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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主考官的圣旨一出, 朝臣們多少都有些意外。尤其是知曉皇帝先前屬意程敏政的五位閣老——程敏政與王華同齡,論資歷卻遠遠勝過王華。他二十歲高中榜眼,而王華雖是狀元,入朝卻比他晚了整整十五年。更不必說,程敏政如今正是禮部侍郎,本便該負責科舉之事,而王華不過剛被拔擢為翰林學士。
而且,程敏政曾是皇帝陛下尚是東宮太子時的講官,雖說不如李東陽和謝遷更得皇帝陛下喜歡,但從來都是頗受尊重的。以皇帝陛下的性情,程敏政沒有犯過甚么錯處,怎么會突然便讓王華代替他?
五位閣老私底下難免議論了幾句。他們五人性情互補調和,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矛盾,公事上向來是坦誠得很。最終,李東陽仔細想了想,一語道破了緣由:“最近京中有位在江南嶄露頭角的才子,與克勤(程敏政字)走得近些。此子恃才傲物,曾口出狂言,說他必定是今科狀元。你我雖知克勤秉性正直,絕不會偏袒任何人,但若以克勤為主考官,或許容易惹來舉子的非議。”
“此子果真才學出眾?”閣老們都有愛才之心,難免有些好奇。
李東陽頷首:“犬子曾特意搜集此子的詩句文章,確實是驚才絕艷之人,有狀元之才。但他的脾性……過于外放了些……”事實上,李東陽也很欣賞唐寅。可欣賞歸欣賞,這般張狂的性子,他覺得此子很有可能會在官場上撞得頭破血流。
“說來,你家的徵伯(李兆先字)也是今科下場,準備得如何?”謝遷問。
“見了唐寅的詩文后,他反倒是不緊張了。”李東陽撫了撫長須,“這是件好事。”作為父親,他對長子確實抱有很高的期待,但更心疼他科舉之路的坎坷。可說到底,他確實有些不了解,為何李兆先平時甚么都好,怎么偏偏應考的時候容易緊張,甚至能緊張到病倒的地步。
他當然不明白李兆先以父親為傲的心理。愈是尊重父親,他便愈是擔心自己表現不佳,連累父親被人嘲笑。這回應考,他作為順天府上一屆的解元自然也有壓力。但發現應天府解元唐寅比他更出眾后,他的心態反倒是平和了。既然不可能取中會元,那便照往常發揮即可,只需是二榜進士就夠了。之后再經過館選進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潛心學習數年,待在翰林院好好修書著文章,他便能當得起李東陽之子的名頭了。
主考官的人選宣布后,王華便閉門謝客,謝絕了所有人拜訪。不僅僅是給他投貼的年輕舉子,就連親戚朋友都不見。而且,這回也仿效上一科會試出題的規矩,題目是他與王恕在乾清宮商量著定下來的。經過皇帝陛下與首輔徐溥的審核,這些題目都被封在了乾清宮內,一個字都沒傳出去。
聽說王華閉門不出,謝絕拜訪,程敏政似有所悟。說實話,他確實很欣賞愛惜唐寅這位后輩,想提攜他。但不得不承認,他們來往密切至此,避嫌也是應該的。不過,既然他并不是主考官,自然便無須將他的小友拒之門外了。
到得會試的正日子,赴考的舉人們都進入了貢院。三日后再出來,唐寅毫不客氣地留下了豪言壯語,說自己定然會是今科會元,狀元也盡在囊中。有人欣賞他附和他,自然也有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還有人試圖去李兆先跟前挑撥,李兆先微微一笑,坦然道:“我的才華確實不如唐伯虎。”
這回,李兆先安安穩穩地度過了會試,休息了一兩日便緩過勁來了。他對會試取中頗有把握,也不再悶在家中,倒是主動約了王守仁出來小聚。兩人自從多年前一起御前覲見后,便成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泰半時間都以書信相交,并不經常走動。
沒想到,王守仁赴約時,帶上了兩位小友。見李兆先驚訝,他淡定地介紹道:“路上偶遇,他們聽說我來見你,便跟過來了。”確實很巧,今兒好不容易師徒倆趁著休沐想稍歇一天,結果就在街上遇見了。
李兆先的目光掠過了那位笑嘻嘻的七八歲少年。他是面過圣的,也知道王守仁是太子殿下的書法先生。以他的政治敏感度,就算沒見過朱厚照,只憑著他說自己叫“朱壽”,也猜出了這個孩子的身份。至于楊慎,聽得他自我介紹后,他不由得挑起眉:“翰林院楊學士是?”
“正是家父。”楊慎道。眼下翰林學士中就一位姓楊的學士,正是他的父親楊廷和。
旁邊的朱厚照抬起眉,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怎么這么巧?!怎么就偏偏這么巧?!
“真巧。”李兆先意味深長地與王守仁交換了眼色。呵呵,他父親李東陽、王守仁父親王華、楊慎父親楊廷和,眼下都是太子殿下的先生。而太子殿下如今卻是白龍魚服,隱瞞了自己的身份,隨在他們身邊。若非謝遷的子女皆在故鄉,指不定他們這群人里還會多一位姓謝的罷。
朱厚照糾結了一會兒,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暫時隱瞞自己的身份。雖說娘已經指點過他,讓他在適當的時機坦誠,可目前并不是“適當的時機”。怎么說,也得等到小王先生和這位李兄不在,他和楊大哥單獨相處的時候。
他既然不想揭破自己的身份,王守仁和李兆先自然不會拆穿他。楊慎反倒是并未多想,只覺得驚喜。想不到朱兄弟竟然交游廣闊,認識王守仁和李兆先。這兩位的才學與人品他都曾聽父親夸贊過,但畢竟父親與他們的父親并未深交,他也沒有機會結識他們。如今終于有機會認識了,竟然是托了朱兄弟的關系。楊小少年聰明絕頂,卻因信任朋友沒有多想,就這樣錯過了猜得朱厚照真實身份的時機。
四人在街上閑游,路遇書肆,便進去瞧瞧可有甚么好書。正瀏覽間,他們便聽人提起了今科會試。難免有人含著酸意說起了唐寅,諷刺他還未放榜就敢大放厥詞。若是會元不是他唐寅,看他還敢不敢見人。又有人附和道,這回會試人才濟濟,只是大都不像唐寅那般狂妄罷了。譬如李閣老長子不也是當今陛下夸贊過的少年才子么?不也是順天府的解元么?
李兆先聽了,微微皺起眉來。
朱厚照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角:“李兄,你覺得唐寅能不能中會元?”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像是滿含期待。
李兆先不知他正期待著他否定唐寅的“狂言”,中肯地道:“若無意外,他必定是會元。”
朱厚照皺了皺鼻子,對他的答案很有些失望:“那你覺得他會是狀元么?”
李兆先沉默片刻,道:“不敢妄自揣測。”點狀元大都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他怎么可能在太子殿下面前妄自猜度皇帝陛下的喜好?況且,如果沒有意外,他也會參加這次殿試,這讓他怎么說為好?
旁邊的王守仁接道:“不會。”他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知道陛下的性格。陛下確實欣賞有才華之人,正因如此,反倒不可能助長唐寅的狂妄。指不定為了治一治唐寅,還會刻意壓一壓他的名次,打磨他的心性。
朱厚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就聽楊慎也道:“我也覺得不會。”他之所以這么猜想,則是因為會試主考官定為了王華。他在家中聽父親提過,先前陛下明明更屬意程敏政。既然將程敏政換成了王華,那就說明陛下知道唐寅此人。既然知道,以帝皇惜才之心,那便未必會如唐寅之意。
數日后,會試張榜,唐寅名列會元,李兆先屈居第二。轉眼間,唐寅的名氣便更上一層樓,而他也毫不猶豫地狂言已將今科狀元必定是他了。沒幾日,就到得了殿試的日子。朱厚照央了自家爹娘許久,終于得到準許旁觀此次殿試。
作者有話要說: 唐伯虎:我,就是今科狀元,沒跑了!!
陛下:呵呵,是么?
第454章 帝皇之心
誰也不知道, 太子殿下為何對這回殿試如此感興趣。見眾人都低著頭奮筆疾書, 他饒有興致地轉來轉去, 在唐寅身后停留了片刻,又在李兆先旁邊略站了站。許是因他太過年幼,縱然貢士們都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卻并沒有多少人因他的緣故而覺得緊張。
朱祐樘見狀, 微微勾起了唇角,反倒是離開了奉天殿。懷恩和蕭敬依舊守候在殿內, 也默默地守候著太子殿下。何鼎則隨著萬歲爺返回了乾清宮, 繼續處理政務。直到殿試將近結束的時候, 皇帝陛下才再度駕臨奉天殿。
三百名貢士的試卷, 自然不可能由朱祐樘一一看過, 而是由五位閣老充當殿試閱卷官先行判卷。待他們大致定了名次優劣,再呈給皇帝陛下。若是得空,朱祐樘會看一看前百名的試卷;即使不得空, 他至少也會看五六十份試卷。
不多時,閣老們就將所有的卷子并他們擬定的名次送到了御前。朱祐樘并未在乾清宮中閱卷,而是讓人將這些卷子都搬到了坤寧宮。張清皎對唐寅的卷子最為好奇,特意抽出他的試卷仔細品評。朱厚照也湊過去,母子倆看得格外認真。
“如何?”朱祐樘手持著李兆先的卷子,淡淡笑問。
“頗有見地, 但依然有些浮于時事,應當是并不了解民間疾苦的緣故。”張清皎道,“若是將這些瑕疵略過去, 行文猶如流水,一氣呵成,令人僅僅只是瞧著都覺得身心通暢,甚至于有些地方足夠教人拍案叫絕。”
唐伯虎的才華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但她知道,他并不是朱祐樘最喜歡的人才類型。在如今的世道,能作得好文章的人比通曉實事的人更多,所以并不算太稀罕。就算是頂尖的才子又如何?若是不能為陛下分憂,不能為萬民解難,又有何用?
“卿卿對他的評價甚高。”朱祐樘拿過唐寅的卷子,細細地讀了一遍,只覺余韻良久。他品讀片刻,掩卷搖首笑道:“若只論文采,他自然該是第一。就算是論見地,他在前十位貢士中亦是甚為出眾。”
朱厚照歪了歪腦袋,趕緊問:“爹想點他作狀元?”
“不。”朱祐樘毫不猶豫地回道,“正因著他確實是個人才,反而不能給他點狀元,助長他的狂妄。我若要用他,他便須得能控制住自己的言行,須得真正成熟穩重起來。殿試,就當做他的磨刀石罷。”
“那李兆先呢?”朱厚照又問。自從經由王守仁與李兆先相識后,他便很快將這一位也劃作了自己人,當然關心他的名次如何。只可惜他如今的鑒賞水平有限,看前十名貢士的卷子都覺得很不錯,但各有甚么精彩之處他卻是瞧不出來。所以爹在給這些貢士排名次的時候,自是不可能參考他的意見。
“與唐伯虎相較,略遜半分。但行文更平緩些,也更實事求是。可見西涯先生確實費了許多心思好好教養他。”張清皎道,“萬歲爺可還發現了更好的卷子?不若也給我看看,讓我開開眼界?”
這一日,一家三口都在坤寧宮里兢兢業業地閱卷。直至深夜,朱祐樘終于圈定了前十名的名次,后頭的名次略作調整,大體并未變化。其中,狀元與榜眼是調上來的陌生名字,而李兆先則因“一門雙探花”殊為難得而高中探花。至于唐寅,非但并未被點為狀元,連三鼎甲里也沒有他的名字,只排了二甲第三名。
張清皎問二甲第三名可是有甚么考慮,朱祐樘淺笑道:“他不是六如居士么?”既然號中有“六”,那就讓他排成第六名罷。若不是因著這樣,或許他還會將唐寅的名次再往下壓一壓,或是第九名或是第十名。
聽了他的話,張清皎真不知是否該同情唐寅。連朱厚照都覺得這家伙有些可憐,幸好“六如居士”這個號救了他,不然他要是叫“九如居士”,就該排第九位了。唉,他怎么不知道,一貫仁慈和善的爹也有如此促狹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