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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車勞頓,確實不好受。”朱祐杬淡淡地道,“不如開春時我們結伴而行,總歸得過了武昌才分別。”他的封地在武昌以北的安陸,從長江逆流而上之后,須得在武昌換成陸路。而朱祐枟封地在衡州,越過武昌自洞庭湖、湘水一路而下便可至。
朱祐枟目光一亮,趕緊點點頭:“這敢情好,我還從未出過京城呢,路上有二哥照應著,我怎么都放心些。”說著,他話頭一轉,又道:“既然咱們一起走,二哥便幫我在娘跟前說幾句話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幫你說話,咱們倆只會被斥責得更慘。”朱祐杬道,神色中再也不見往日的復雜與糾結,唯有些許調侃之意,似是早已不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他這次入京,隔三差五地便會帶著朱厚熙去拜見邵太妃。邵太妃只見了他一回,仍然是又哭又罵催著他趕緊走。他只垂著首不應,邵太妃便再也不愿見他了。原本劉氏該入宮侍奉婆母的,可他知道邵太妃一向不喜歡劉氏,便讓她告病了。劉氏倒是不甚在意,埋怨他這么做讓她無法光明正大地天天入宮去陪著皇嫂。但他卻覺得,皇嫂還能想方設法找借口拜見,隔絕了她們婆媳倆才最重要。
朱祐枟不由得一噎,只能吶吶道:“娘也是關心則亂……”
兄弟倆沉默了片刻,朱祐杬忽然問:“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打算?”
“二哥果然知我。”朱祐枟笑了起來,“其實,我還想著,趁著咱們倆都在京中,趕緊勸勸皇兄答應我侍奉娘前去衡州。如果咱們三兄弟都就藩了,留著她一人在京城多難受啊。倒不如帶她出京散散心,跟著我安安生生地養老呢。”
朱祐杬垂下眼:他當年又何嘗不曾想過奉養著娘就藩,讓她不必再待在京中胡思亂想呢?可是,后來他想通了。他們母子倆的想法與行事之風迥異,即使生活在一起,恐怕亦是彼此互相折磨。其實,娘跟著祐棆或者祐枟才是更好的選擇。
“若是你能說服娘,我會幫你在皇兄跟前說話。雖然并沒有先例,但皇兄應當能體諒我們的孝順之心。”就算朱祐杬是邵太妃的親生兒子,他也必須承認,邵太妃待在宮里沒有任何好處。
周太皇太后不喜歡她,除了必要的場合,根本不讓她在仁壽宮出現。王太后對她也有些不喜,平時懶怠搭理她。她熟識的英廟太妃已經先后離世,而憲廟太妃以張太妃為首,與她完全不對付。更不必說,皇兄皇嫂亦是對她早就失去了耐心,視她于無物。留在宮中,邵太妃只能是孤孤單單地過一輩子。就算他隔年入京來探望她,母子倆亦只會是不歡而散。
“那便都靠你了!”朱祐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皇兄最信任你,定然不會拒絕你!”他的反應很自然,雖然說出的話容易讓人多想,但顯然連他自己都并不在意。
朱祐杬注視著他,輕聲道:“你其實知道怎么做才能讓皇兄信任,只是你不想罷了。”
朱祐枟垂下眼:“因為,我覺得娘比皇兄更重要。二哥,我不想分辨甚么是非對錯,也不想知道其他人都在想些甚么。我只想讓娘高興一些。離開京城,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她而言,都是一種解脫。”
“你說得對。”朱祐杬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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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著邵太妃離京?”張清皎抬起眉,“是祐杬提起來的?”
“是祐杬替祐枟提的。”朱祐樘回想著當時弟弟的表情,神態里難免帶著幾分憐惜。擁有邵太妃這樣的母親,對弟弟來說也不知是幸福更多些還是痛苦更多些。不僅是祐杬,想必祐棆想起母親亦是心緒復雜罷。唯有祐枟,因著是幼子,又一向想得開,才不曾像他的兩位兄長那樣難熬。但即使如此,最近邵太妃應該也沒少沖著他發火。
“那便讓他們母子倆離開罷。橫豎邵太妃留在宮里,與大家都格格不入。倒不如讓她求仁得仁,跟著兒子去過日子。兩廂離得遠些,彼此或許亦能平心靜氣些。”張清皎勾起唇角,“這是件好事,萬歲爺怎么鎖著眉頭?”
“此事從無先例,恐怕祖母與母后……”朱祐樘倒是有心成全,卻不確定長輩們是甚么反應。張清皎聽了,挑眉而笑:“萬歲爺對祖母和母后的心思有甚么誤解么?她們才不在意邵太妃呢,厭煩著她又不能拿她怎么樣,便只能眼不見為凈。若能遠遠地打發了,她們恐怕會更舒心些。”
“……”朱祐樘怔了怔,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不夠了解女人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邵太妃:哼,我兒子要帶我走。
娘娘:走吧,走吧,走得遠點,別回來了。
周太皇太后:呵呵,清凈多了。
王太后:慈壽宮人少了,空氣也清新了呢。
第448章 闔宮默許
果然, 周太皇太后聽朱祐樘提起此事后, 不過是輕輕嗤笑了一聲:“她倒是有福氣, 生養了三個孝順兒子。逼得再緊,成日里只知道妄想,他們也照樣念著她,不忍將她拋下來。”說到此, 她微微瞇了瞇眼。
“祖母的意思是?”朱祐樘目光微動。
周太皇太后撥弄著手中的菩提子,似笑非笑道:“我倒是覺著無所謂。橫豎我也不想瞧見她, 宮里多了她少了她, 又有什么干系?”
若非這兩年她時不時就能見著幼子崇王, 心里還存著讓朱見澤給自己侍疾送終的希冀, 她定然不會成全邵氏。想孝順母親的兒子多得很, 思念兒子的母親亦多得很,這么多母子都須得經歷生離死別,邵氏憑什么能兩全呢?可是如今她卻不這么想了, 喜歡的兒孫都留在她身邊,她厭惡的白眼狼自然離得越遠越好,免得影響她的好心情。
“若是祖母覺得無妨,孫兒便再問問母后的意思。”朱祐樘道,神色淡淡。
周太皇太后瞥了他一眼,知道他也未必同情邵氏母子, 不過是憐惜朱祐杬罷了。“皇帝,此事從未有過先例,即使我不在意, 前朝也未必沒有甚么說法。就藩可是大事,多少雙眼睛都緊緊盯著呢。”
朱祐樘頷首道:“祖母放心,孫兒省得。百善孝為先,想奉養生母亦是人之常情。我不忍心阻攔,想必群臣也應該能夠理解。即便他們不理解,這也只是咱們自家的家事,輪不到他們置喙。”就藩歸就藩,奉養歸奉養,本朝雖無先例,可前朝曾經有過。既然有據可依,就已經足夠了。
再去慈壽宮詢問王太后,王太后笑瞇瞇地道:“這有什么不妥當的?兒子奉養生母,不是天經地義的事么?便是民間,庶子分家之后奉養生母亦極為常見,輪到咱們家怎么就不成了?至于祖宗規矩,英廟便念著親親之情改了一回,你再改一回又何妨呢?”
“再者,讓邵氏留在宮里反倒是不適合。她常年在寢宮里養病,幾乎足不出戶,日日悶在屋子里思念兒子,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如今尚有祐枟陪在身邊,能稍解一些思念之情。等到祐枟也就藩,只剩她孤身一人,思念成疾,又能撐多久呢?”
“母后所言極是。”朱祐樘道,決定若是群臣問起來,就原樣照搬這些話。這不僅僅是孝順,亦是性命攸關之事。他們若一味為難深宮里的病弱太妃,與恃強凌弱有何區別,如何能過意得去?
順利地得到周太皇太后與王太后的默許,朱祐枟喜出望外,這才高高興興地與邵太妃提起來。邵太妃原本一心一意地想勸他趕緊離開京城就藩,卻不想自己竟然還能有這樣的選擇,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你,你說甚么?皇帝答應讓你奉養我?答應我隨著你去衡州?”
“是啊,娘!皇兄答應了!”朱祐枟握著她蒼白瘦弱的手,滿臉皆是喜色,“咱們這便趕緊收拾起來,等開了春就與二哥他們一起南下。這一路上有二哥照應著,你甚么都不用擔心,只管舒舒坦坦地等著到衡州就是了!”
邵太妃抓緊了他的手,手指攥得發白:“他……他怎么可能會答應?是不是在敷衍你們?就算他臨時應了,只要太皇太后和太后不答應,他就不可能放咱們娘兒倆一起走啊……”這個消息完全打亂了她的思緒與執念,她自然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一時間滿腦子都只有驚疑不定,覺得這必然是不可能的。
“祖母和母后都答應了。”朱祐枟趕緊寬慰她,“若不是詢問過她們二位的意思,皇兄也不會給咱們肯定的答復啊。娘你就放心罷,不會有人攔著咱們離京的,你甚么都不必想,只管好好養身子。至于這宮里的東西,二哥與我會讓女官宮人收拾妥當。”說著,他便要興沖沖地將女官喚進來。
邵太妃再度抓緊了他,嘴唇微微抖了抖,連聲音都仿佛帶著顫音:“真的?你說的是真的?我……我能離開禁城,跟著你走?”說著,她的目光里猛然迸發出光亮,仿佛瞬間便活泛了起來,散發著令人陌生而又熟悉的光彩。這種光彩屬于先帝尚在時的邵宸妃,卻不屬于先帝駕崩之后的邵太妃。
朱祐枟呆了呆,忽然覺得記憶里美麗而又優雅的母親再度回來了。雖然那時候他尚且年幼,可母親的笑容卻深深地印刻在了他心底。自從父皇駕崩后,這種笑容他便再也不曾見過,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瘋狂與歇斯底里。如果離開皇宮,母親就會恢復從前的模樣,那他會覺得——提出奉養母親離京,是他所做出的最明智的選擇。
朱祐杬立在不遠處,沉默地望著這母子二人,臉上的神色依舊很平淡。他當然也有些意外邵太妃此時歡歡喜喜的模樣與從前很相像,可大概是她不停哭泣和怒斥的神態早已將他傷得千瘡百孔,他反倒是并不相信她已經恢復如前。
果不其然,笑得溫婉動人的邵太妃在瞧見他的那一剎那,神色便猛然一變,指著他道:“咱們母子幾個好不容易就要逃出生天了!你以后可別再犯傻跑回來!!待在封地里,好好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夠了!!”
朱祐杬并沒有順水推舟的先答應她,只是淡淡地道:“母親,我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不,你不知道!”邵太妃眼中盈滿了淚水,“你難不成想讓我一輩子都不能安心?就算跟著你弟弟去了衡州,也不能稍稍松快一些,還得成日里擔憂你的安危?!你弟弟都知道要好好孝順我,可你怎么偏偏就與我過不去呢?!你說啊!!”
朱祐杬鎖緊了眉,跪下來對著她行了稽首大禮,而后轉身便退了出去。他匆匆離開的時候,正好遇見了以張太妃為首的幾位太妃,便垂首給這些長輩行禮問安。張太妃與他寒暄了幾句,就讓他離開了。瞧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她轉而又遠遠地望向邵太妃所居的宮殿:“雖然我與邵氏不對付,但不得不說,她的命確實挺不錯。”
“這話怎么說?她這些年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使勁兒地折騰兒子也折騰自己,我瞧著都覺得心慌氣短的。換了別人按她這么折騰,怎么也得短三五年壽。”潘太妃接道。
張太妃道:“她哪里舍得折騰自己,不是一直在折騰兒子么?折騰完這個折騰那個,卻好像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可偏偏,她養的兒子都這般孝順。你們瞧,這不是生生將自己折騰出宮了么?指不定她眼下高興得很,還覺得咱們的命都不如她,只能困在宮里一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