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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醫立即謝恩告退,喜滋滋地回太醫院去了。當初院判指定他來給宮里這些大太監請平安脈的時候,他心里還有些不情不愿,總覺得與這些大太監走得近了,于自己的名聲不利。說不得什么時候就會被言官們逮住,一股勁兒地胡亂彈劾。
可如今親眼目睹皇后娘娘竟然如此看重他們,平日里診脈時這些大太監也都很容易相處,他便隨即意識到了這件差事的重要性。若因此得了皇后娘娘的看重,指不定以后他的仕途比同級的御醫們還更順利幾分。醫者仁心,給誰看診又有什么分別呢?
“瞧瞧,戴先生比老奴還更不聽話呢!”本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精神,覃吉滿臉肅然,看上去仿佛比誰都更憤慨,“娘娘,他都已經病重到要靜養的程度了,定然不能每日再勞累奔波。不如便著他回房養著,不養好了病就不許出門。”
張清皎挑起眉,笑道:“覃老伴說得是。我單獨給你們辟一間養病的院子,你們便都回去養著罷。若是沒有御醫的準話,就一直靜養便是了。戴先生在司禮監的差事,覃老伴在內書堂的差事,橫豎萬歲爺應該都能從司禮監里尋出人來頂著。”
“……”覃吉頓時無言以對,銀色的長眉抖了抖,“那尋訪內官與安樂堂幸存者……”
“我正好想起來,先前萬歲爺著人查明當年孝穆太后崩逝的真相時,應該便查出了不少人。如今這件事尚未完全審理結束,零零星星也有不少相關之人從犄角旮旯里被尋了出來,不都在東廠里么?只消讓陳準陳伴伴去查問一番即可。”
覃吉沉默片刻,果斷地回道:“那老奴便養好身子骨,再跟著去詔獄走一趟罷。此事如今是萬歲爺的心病。若是不能替萬歲爺分憂,老奴也無法安心。”說著,他便躬身告退。出門的時候,他向著門外守候的小太監們斜了一眼,往服侍他的小太監背上輕輕拍了一掌:“兩個小東西,眼睛都笑成一條縫了!爺爺我每日飲苦藥湯子,你們就這么高興?”
不過十二三歲的兩個小太監咧著嘴,低聲道:“還是皇后娘娘有辦法,幾句話就將老爺爺給治住了。下回老爺爺要是還不肯喝藥,私下將藥湯都倒掉,那奴婢們就直接報給皇后娘娘,讓皇后娘娘替咱們做主!”
張清皎思索片刻,看準了時辰,命李廣去給乾清宮傳話,提起懷恩身體欠佳之事。李廣樂呵呵地去了乾清宮,正好遇上朱祐樘歇息。朱祐樘聽他說罷,便索性帶著吃食回到坤寧宮,與皇后一起共享。
“戴先生最近的氣色確實不佳,我已經著令他將手頭的事都交給蕭伴伴,倒是沒有強行讓他回去歇息。待會兒就讓他回去好好休養一段時日,橫豎最近政事不算忙碌,沒有甚么太緊要的事。”
前兩天,朱祐樘剛將自己的先生劉健提拔為內閣成員,給他授了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雖然暫時沒有授大學士,而且是以侍郎的身份入閣,但沒有任何人膽敢小覷劉健。就連待徐溥多少有些提防的劉吉,都對劉健格外友善。畢竟,這可是皇帝陛下走得最近的先生之一,且在朝野都頗有名望。誰會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與這樣一位人物過不去呢?
“戴先生一心為萬歲爺盡忠,恐怕和覃伴伴一樣,剛開始很難安心養病。萬歲爺還是好好寬慰他一番罷。臣妾正想著,須得專門給他們兩位辟出一間清靜些的院子養病,再派幾位機靈些的小太監去服侍他們。而且,每隔兩三日,便須得派人去探望他們才好。”張清皎溫聲解釋道,“若不是身份所限,臣妾都想陪著萬歲爺偶爾去瞧一瞧他們。”
“還是皇后想得周到。”朱祐樘道,微微頷首,“咱們倒也不是不能去,帶上兩三個人悄悄地去,悄悄地回來就是了。不讓祖母和母后知曉,也不會傳到外頭那群言官耳里即可。這樣罷,咱們今兒晚上散步的時候,便去看幾眼。”以他對懷恩與覃吉的看重,自然早已不拘泥于什么主奴的分別,也不會在意這種行為是不是有違規矩,是不是有失身份。
“想必戴先生的病癥,也有前幾年在鳳陽過得不好的緣故。”張清皎道,“日積月累而來的病癥,想要痊愈更不容易。便是日后身子漸好了,戴先生恐怕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從早到晚都跟在萬歲爺身邊費心費神了。”
“我以后會小心些,少給他安排費心費力的事務。”朱祐樘嘆道,“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失去戴先生,否則必定如斷一臂膀。他才剛從鳳陽回來,跟著我尚不足半年……我希望,他與覃伴伴都能一直陪著咱們,一起度過二三十年再說。”
“萬歲爺放心罷。只要他們兩位都將醫囑放在心上,定然能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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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午,張清皎便圈出了宮內苑之北的一座院子,讓直殿監等將院子收拾出來,好生布置一番。而后,懷恩與覃吉便奉命搬了進來養病。兩人都沒有住正院,分別住進了東西廂房,暫時做了鄰居。
懷恩已經聽說,是覃吉“損人不利己”,將他氣色不好的事告知了皇后,自然對他有些不滿。覃吉知道他的脾性正直,倒也不怵他的怒意,扶著小太監去探望他:“咱們做奴婢的,不都盼著能在主子們身邊多伺候幾年么?戴先生如今帶著病盡忠,確實是響當當的忠臣良臣,可要是將身子骨折騰壞了,還能在萬歲爺身邊陪幾年呢?”
懷恩沉默片刻,嘆道:“畢竟你我都已經老了,便是再小心,也陪不得幾年了。我只希望,去地下見先帝的時候,能安安心心的……”所以他才有些心急,恨不得明日就能見到皇帝陛下游刃有余地處理政事,將朝堂上下那群老狐貍和炮仗脾氣都牢牢握在手心里。
“萬歲爺才剛登基,戴先生便想著安心?還早著呢!至少得等到他三十而立,兒女雙全,咱們這把老骨頭才能真正放心哪!”覃吉搖著首,“戴先生陪了先帝二十多年,怎么著也得陪萬歲爺二十年才是。說句大不韙的話——戴先生的執念,宮里誰不知道呢?無非一心盡忠,想要輔佐明君罷了。但過去熬了這么多年,卻始終無望。而今未長成的明君就在眼前,你舍得離開么?”
懷恩聽了,仔細地想了想,長嘆一聲:“確實舍不得。”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一輩子在鳳陽就已經到頭了。雖然自始至終無愧無悔,卻多少有些遺憾,為何明明是一心匡佐的忠臣,卻遇不上他的明君。眼下好不容易得到了重新再來的機會,的確不能錯過。不然,恐怕就算是死了,他也會多少覺得后悔。
在這人世間,又有多少千里馬能等到伯樂呢?他并非完美無缺的千里馬,心中始終有自卑之感,覺得能在人生最后一刻遇到年輕的伯樂,就已經足夠了。可是,既然已經遇見了,又為何不能竭盡所有可能,載著他跑完一程,再跑一程,直到瞧見終點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
懷恩是頂好頂好的,我舍不得他_(:3∠)_
反正,至少三個小朋友都幼兒園畢業了,我才覺得可以讓他們兩位老伴伴安心~
第145章 派遣人選
夜里, 朱祐樘和張清皎去了一趟小院, 發現懷恩與覃吉的心態都很穩定。本以為兩人都很難靜下心來休養, 卻不想他們倆正在笑呵呵地下棋飲茶。棋局廝殺正酣,旁邊茶香裊裊,看上去宛如兩位享受退休生活的普通老人。
“萬歲爺、皇后娘娘安心罷,老奴已經勸過戴先生了。他也想通了, 若是身體沒有痊愈,便一直在此處住著, 安心靜養。司禮監沒了他, 暫時也亂不了。內書堂沒了老奴, 也有人教那群小東西認字。想明白之后, 老奴心里也松快了。”覃吉道。
“覃老先生性情比老奴豁達, 老奴尚有許多需要改正之處。”懷恩道,眉間也不再總是緊緊鎖住,“與覃老先生同住, 彼此作陪,不僅能靜養,也能互相解悶,說不得倒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聞言,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不禁放心許多,讓人在院子的正房里塞滿了好藥材, 這才離開。穿過宮內苑的時候,遠遠隱約傳來幾句話,并非官話, 而是帶著口音的鄉音。張清皎側耳細聽,示意正要前去查看情況的宮正暫且退下。
“萬歲爺,能聽出這是何地的鄉音么?”
“我只能分出南北人說官話的口音不同,但具體是何處卻是分辨不出。”他的先生們便來自天南海北,每個人說官話的口音都有差異。年幼的時候,口音重的他甚至都聽不懂。而今先生們的官話水平提升了,他聽口音的水平也提升了。可一旦遇上從嶺南或者閩東之地來的官員啟奏,他卻依然聽著有些費力。
“臣妾忽然想到了一個法子,興許能找見娘的故鄉!”張清皎蹙眉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眼眸倏然亮了起來。朱祐樘怔了怔,隨即也想到了她的言下之意,臉上立時浮起了些許驚喜:“說說看?”
張清皎牽住他的手,往坤寧宮而去:“娘是南人,出自粵東或粵西之地。臣妾聽說,那里即使是相隔十里,也未必同音,僮人、瑤人與漢人說的話更是完全不同。盡管娘自幼顛沛流離,記不得親人的名諱與故鄉在何處,但或許記得年幼的時候聽見的幾句鄉音。若是娘在瑤人處寄居不久,口音也未必會有甚么改變。”
“換而言之,若是萬歲爺曾記得娘說過的故鄉話,或是記得她說話時的口音,我們再讓宮里出自粵西粵東之地的宮人與太監來辨認,也許就能大致確定地域范圍。便是萬歲爺記不得,那些曾與娘相交的人或許也會依稀有印象。”
“我記得……”記憶深處,數句溫和卻不知其意的語句漸漸浮現出來。伴隨著記憶出現的,是或焦急或無奈或喜悅的母親。原來,母親情緒激動的時候,偶爾脫口而出的那些,便是烙印在她骨子里的鄉音……
朱祐樘艱澀地學了一句最簡單的,音不成音,調不成調。張清皎沒有聽過這種語言,只覺得像是東南亞的話,更是不解其意:“萬歲爺先想想,莫要著急。明日我們便喚了粵東粵西的人前來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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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帝后便陸續接見了來自粵西與粵東的宮人與內官。陳準也將幾位當年與孝穆太后走得近的人從東廠里帶了過來。通過鄉音的反復辨別,以及曾經聽孝穆太后描述過家鄉的人提供的消息,初步確認有兩個地方可供尋訪——其一是廣東肇慶府連山縣,其二是廣西平樂府賀縣。
孝穆太后曾經對人自稱來自于廣西平樂府賀縣,但說話口音卻頗似連山縣人,且她也知道自己幼時父母雙亡,乃是養父母撫養長大的。而連山縣與賀縣相鄰,相距不過百余里。若是她幼時被養父母從連山縣帶到賀縣撫養,也算是合情合理。相反,若是她在養父母身邊待得久了,有了口音,倒是記得自己是賀縣人,幼時是從賀縣遷往連山縣,亦是說得通的。
確定目的地后,剩下的便是決定派遣何人前去廣西與廣東了。當然,最合適的就是派遣來自于當地的太監負責。他們通曉當地的話,尋訪的時候也不容易受人蒙蔽,應該更容易訪出真正的太后親眷。
通過層層選拔,一個名喚蔡用的太監被推選出來。此人平日辦差算是盡職盡責,而且比其他來自粵東粵西的太監官職更高一些,顯然較為合適。朱祐樘將此人喚到跟前,細細叮囑道:“尋訪事關朕的母族,不可輕忽。朕會著當地的文武官員與鎮守太監和你一起商議,務必仔細詢問。”
“萬歲爺盡管放心,奴婢必不會辜負萬歲爺交托的重任!”蔡用利索地跪下來叩首。
等他告退后,張清皎道:“此人瞧著倒是很能干。不過,臣妾覺得,如此重要的事,單派一人去兩地尋訪,怕是有些不夠?”她只是習慣性地覺得擔心而已。成化年間,汪直、尚銘、梁芳等人橫行宮中,貪污受賄,互相傾軋,風氣極為污糟不正。因此,除了幾位大珰以及身邊服侍的太監們之外,她很難對其他陌生的太監產生信任。
當然,這樣的話,她無法直白地說出口,否則便是與司禮監以外的所有太監對立。但是,這并不妨礙她委婉地提出自己的疑慮:“不如再派一人,分別負責連山縣與賀縣。如此,他們尋訪的速度也會快些,許是能讓萬歲爺盡早放下心來。”
“其他人都不太合適,不及這蔡用能干。”朱祐樘覺得她所言確實也有道理,“你我身邊倒都是能干的,但我們卻輕易離不開他們,也不能不分輕重緩急。”除了養病的懷恩、覃吉之外,蕭敬、戴義、王獻等等,哪一個不是能干的?但此時若是將他們派出去,司禮監、坤寧宮、御馬監豈不是無人可用?恐怕沒有多久便會亂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