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飛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朕如今已經是力不從心了。別說教導你,便是尋常的指點,恐怕也有心無力。”朱見深道,俯視著再度跪在地上的兒子,遲遲沒有讓他起身,“從明天開始,你便暫代朕監國。司禮監遞上來的折子,抄寫給你一份。若有不懂的,你盡管問覃吉與蕭敬。再有不懂的,去問三位閣老。”
“父皇,兒臣難以承擔如此重任——”
朱見深閉了閉眼,疲憊地嘆了口氣:“祐樘,別讓朕失望,去罷。”
朱祐樘怔了怔,凝望著他幾乎已是血色盡失的面容,叩首道:“是,兒臣遵旨。”
************
太子監國一事,張清皎并未聽朱祐樘提起。直到去坤寧宮陪王皇后說話,字里行間才聽得王皇后委婉地提點她。聯想到最近太子殿下早出晚歸,每日眉頭緊鎖,總是在正殿里忙碌到深夜,她既覺得心疼又有些悵惘。
在他心里,她總歸只是一介婦人。前朝之事,無須她知曉。他已經開始監國,她作為枕邊人竟是一無所知。直到旁人告訴她,她才知道他已經擔負起了如此重任。
也許,在這個時代的男人心底,女人便只能在內宅中打轉罷。尤其在/太/祖/高皇帝的遺訓下,后宮不可干政的思想更是深入人心。如太子殿下這樣幾近完美的男人,也依舊遵循著祖訓,從來不與她討論任何前朝政事。
時代如此局限女子,可她卻依舊……不甘心……
另一廂,太子殿下監國遇到的第一樁大事,便是萬安萬首輔突然遞上折子,聲稱自己已經年逾七十,年老體衰,不足以擔任首輔之職,自請乞休。
說實話,朱祐樘很想在折子上批“允”。但仔細想想,如果讓他這么風風光光地榮歸故里,等過幾年,還會有誰記得他曾經做過的各種諂媚之事?又有誰記得他曾經行過的佞幸之舉?恐怕都以為他當真是國之棟梁,足以與商公相比。更何況,以他對此人的了解,他恨不得扎在內閣里終老,又怎么舍得放下首輔所帶來的榮華富貴呢?
“不過是一次試探罷了,千歲爺便如他所愿,不允他辭官就是。”蕭敬道。
覃吉也道:“這既是萬首輔的試探,也是萬歲爺的考驗。千歲爺謹慎行事。”
太子殿下沉默片刻,將折子交給了蕭敬批紅。他在蕭敬的批紅后批注道:卿才識老成,宜勉就職,不允所辭。卻想不到,皇帝陛下聽說后,還讓蕭敬另外加了一句:茲以年勞,升秩加俸。
萬首輔表示很高興,喜滋滋地接受了升職加薪。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妃:→ →,這就是一種升職加薪的手段。這種人都是用辭職來要挾老板的。
太子殿下:→ →,真想讓他自己辭了算了,還不用賠償金什么的。
太子妃:咱們這個時代沒有賠償金,等到合適的時候讓他卷鋪蓋走人
第107章 最終時日
皇帝陛下終于托付太子監國, 令司禮監與內閣全力輔佐太子處理政事——消息傳出后, 朝廷文武百官皆不勝歡喜。他們認為, 這意味著皇帝陛下已經順利度過了疑神疑鬼的階段,重新開始信任太子殿下。于國于民,這都是一件足以安定社稷的大事。
禁城中的后妃們聽說此事后,卻是各懷心思。既有欣慰者, 如周太后與王皇后;亦有不滿者,諸如新晉封的邵德妃。但便是再如何不滿, 也毫無意義。事到如今, 除非太子犯下難以彌補的大錯, 否則東宮的位置已是無可更改。
盡管在絕大多數人看來, 皇帝陛下已經恢復了慈父之情。但作為當事人的朱祐樘依然小心謹慎。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每一次面圣的時候,躺在龍床上的父皇究竟是用何等復雜的目光審視著他。愈是這種波瀾不驚的平淡時刻,他愈是須得格外小心。一旦不慎行差踏錯, 那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從他繃緊的態度中,張清皎也察覺了“父慈子孝”之下隱藏的暗流。她依舊約束著自己,偽裝著自己,將疑惑與不安都暫時按捺在心底。這種時候,暫時不需要一位長袖善舞的太子妃在宮中博取存在感。
清寧宮外,她始終遵循禮儀規矩, 一舉一動完全符合宮中的標準。除了侍奉周太后與王皇后外,不再與任何嬪妃來往,誰都挑不出錯處。清寧宮內, 她將正殿與內殿經營得如世外桃源。宛如和風細雨一般,隨時隨地關懷朱祐樘,讓他至少能在東宮里完全放松下來歇息。
果然不出所料,剛進入八月,皇帝陛下的態度便又發生了反復。
事情的起因是寧王朱奠培派遣官員進京上表慶賀皇太子婚禮,在表文中稱這次婚禮為“大婚”。朱見深聽蕭敬讀了表文后,竟是似笑非笑道:“太子婚禮,竟然也能稱為‘大婚’?寧王突然進賀表,究竟是何意?”
笑罷,他又問:“太子可見到了這張表文?如何批注的?”
蕭敬垂首道:“太子殿下并未閱看此張表文,說是寧王殿下是曾祖父輩,作為晚輩擅自閱看,有些不敬。”一代寧王(朱權)乃是太宗文皇帝(朱棣)之弟,傳位王孫朱奠培,是為二代寧王。故而,朱奠培和宣宗章皇帝(朱瞻基)同輩,是英宗睿皇帝(朱祁鎮)之叔父,當今皇帝陛下之叔祖父,在宗室中可謂是最為德高望重的長輩之一。
朱見深垂下眼,淡淡地道:“寧王年邁,未必親自讀過這張表文。讓禮部仔細查查舊例,寧王府派來的屬官,一個都不許走。”
禮部聽說皇帝陛下震怒,哪里敢怠慢,立即查遍了國朝的禮儀舊例,奏道:皇太子婚禮,并沒有親王上表慶賀的舊例。在婚禮之前加稱“大”,確實并不適宜。
仔細說來,以皇太子的身份舉行婚禮的,遍數國朝歷朝歷代,此前攏共也就懿文太子(朱標)一位。當時一眾親王都是弟弟,年幼且尚未就藩,哪里需要上表給兄長慶賀呢?舊例與相關的禮儀皆無,寧王殿下忽然來這么一著,可不是“處處違例”么?
朱見深遂將朱祐樘喚過來,注視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道:“寧王不依據禮儀遵照舊例,擅自遣人奉表文賀你成婚,雖然找的借口是致敬,但行事卻不遵禮。更何況,表中不知輕重,謬稱‘大婚’。雖然他是長輩,這樣的錯也不能輕輕放過。祐樘,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寧王叔曾祖父已經年近古稀,平日里沉迷書法作畫,想必對這些禮儀舊例并不精通。得知兒子舉行婚禮,他許是一時高興,便想岔了。”朱祐樘叩首回道,“若說有錯,也都是他的屬官之錯。不仔細查證禮儀舊例,撰寫表文亦有錯漏,連應有的職責都未能履行,的確該罰。父皇不妨讓巡按御史前往寧王府,好好教導寧王府長史等屬官。”
“僅僅只是‘教導’而已?”朱見深皺起眉,“玩忽職守,致使寧王犯錯,豈能容他們繼續留在寧王府?就讓巡按御史將這些人逮住,削去他們的官職罷。至于寧王府的屬官,再派合適的人才過去即可。”
“父皇英明。”朱祐樘心底微微一沉。
誰不知道,這件事其實可以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呢?寧王可是宗族中輩分極高的長輩,便是不慎犯了錯,也不該處置得如此嚴厲。將王府所有屬官都拿下,不知道的還以為寧王府犯了什么逆倫、謀逆之類的大罪!這讓寧王的臉面往哪里擱?
當然,朱祐樘更清楚,父皇其實根本不在乎寧王心里究竟會如何想,也絲毫不在乎分封各地的宗室長輩究竟會生出什么念頭來。他不過是想借題發揮,敲打他這個兒子罷了。那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曾放松過,若是他有一絲懈怠,便會如今日寧王這般,得到的只會是毫不留情的暴風驟雨。
寧王之事造成的風波漸漸平息,朝堂中不少人都瞧出了此事的微妙之處,不敢像此前那般自以為東宮徹底安定便喜形于色。至于后宮,張清皎依然并未從太子殿下那里得到消息,不過是聽周太后提了幾句罷了。
“皇帝怎么能這么對待長輩?不聽長哥兒的提議,將寧王府的屬官都削了,這讓寧王今后如何自處?寧王分明也是好意,哪里需要如此大驚小怪!”周太后對皇帝的“小題大做”感到很不滿,覺得他對宗室長輩太嚴苛了些。為了不讓寧王被皇帝的雷厲風行嚇住,她立即發了懿旨,命人將賞賜帶去南昌寧王府給寧王壓壓驚。
“……”太子妃只覺得“寧王”的封號有些耳熟,卻始終想不起來曾經在何處聽說過。她也有些同情這位老人,但更關心的是無辜被牽連的太子殿下。皇帝陛下真是深諳“連坐”的道理,說不得早就等著抓住時機狠狠地挫一挫太子殿下的銳氣了。
明明太子殿下已經足夠孝順、足夠努力,他卻怎么都對他不滿意,無論如何都想挑出錯來敲打一番。她對皇帝陛下的“慈愛”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替太子殿下覺得不值罷了。更何況,以朱祐樘最近精神緊張的程度,她真擔心他會支撐不住,遲早要病倒。
************
在臉色日漸蒼白的朱祐樘病倒之前,朱見深終是再一次倒了下來。即使連續嗑藥,都無法讓他打起精神來視朝,他早已不能維持坐姿超過半刻鐘。實在無法,他只能發敕旨給文武群臣,替自己請假。
雖然敕旨上說:皇帝陛下不過是“偶犯”疾病,已無大礙,只是覺得身體尚弱,需要調理數日,所以暫免視朝。至于每日例行政務并謝恩上表等等,都用奏折送上來即可。但群臣早就察覺他的身體已經越發虛弱了,無論是那些有先見之明者或是某些渾渾噩噩者都猛然警醒——
不管他們是否期待,某個日子也許越來越近了。
連續五日,皇帝陛下都并未視朝,也沒有傳出任何消息。心里多少覺得有些不安的群臣再也按捺不住了,紛紛上折子求見天顏。朱見深在渾渾噩噩的間隙里偶爾清醒,聽見蕭敬念奏折后,用嘶啞的聲音道:“就說朕已經逐漸平復,只是想再調理幾日而已……讓太子在文華殿替朕視朝罷……文武百官朝見他的時候……按照常禮即可。”
“是,老奴遵命。”蕭敬親手擬了折子,遞給他看。他已經沒有力氣拿起折子,蕭敬遂跪下來,將折子朝著他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