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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了鞭子看去,就見張氏淚眼盈盈地拎著裙裾疾走過來,看起來好不可憐:“貴妃娘娘切莫怪罪沈女官,這也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誰都不能違背。民女亦是如此,不敢踏出這光輝殿一步啊。”
萬貴妃見她泫然若泣,嬌嬌怯怯,心中不由得嗤笑一聲,口里卻道:“我哪里敢怪罪沈女官,不過是嚇她一嚇罷了。倒是你,何必守著所謂的太后娘娘的懿旨不放呢?太后娘娘素來仁慈,怎會將你拘在這光輝殿里不許出去,必定是以訛傳訛傳錯了她老人家的好意。否則,你堂堂未來太子妃,豈不是過得比那些關閉宮門受罰的妃嬪還凄慘些?”
張清皎怔了怔,輕輕咬著唇道:“既是太后娘娘的懿旨,那便定然有道理。就算將民女拘在這里……民女……民女也是愿意的……”
萬貴妃聽了,斜瞥著她,心底忽然生出一條計策來。她將鞭子丟給旁邊的親信女官,假意嘆了口氣,親昵地握住了張清皎的手。對方雪白細膩的手滑若凝脂,與她雖保養(yǎng)得當卻依舊青筋直露的手全然不同。歲月流逝,她早便失去了少女才有的鮮嫩與靈氣,而這一切都能在未來太子妃的身上見到。有一瞬間,萬貴妃幾乎掩飾不住自己臉上的嫉妒與猙獰之色,好不容易才勉強控制住情緒。
“好孩子,你有所不知啊。”她難得露出幾分關懷之色,“你之所以會被選為太子妃,全因陛下與我據理力爭之故。太后娘娘覺得你出身太低,不適合為太子妃,許是這樣才想著將你拘起來,好好再學學宮里的禮儀規(guī)矩呢?!?
“……”張清皎抬起眼,眸中的淚水瞬間便打濕了臉頰,神色黯然無比,勉強才維持住笑容,“多謝貴妃娘娘替民女美言,民女必定會記住貴妃娘娘的恩情。不過,仔細說來,民女出身低是事實,確實配不上太子殿下。太后娘娘的擔憂……民女能夠理解……”
“你這孩子,性情未免也太好了些。”萬貴妃勾起唇,“也罷,不好教你為難。我本想邀你去安喜宮赴宴,等往后得了空再說罷。你與太子成婚后,清寧宮離安喜宮也不遠,可得時常往來才好。”
“貴妃娘娘放心,若是有機會,民女必定會去安喜宮探望娘娘。”張清皎回應得很是懇切,“民女一直覺得,自己許是與貴妃娘娘有緣,否則當年遠遠瞧見御駕的時候,怎么第一眼就望見娘娘了呢?娘娘當時穿了一身火紅的曳撒,風姿勃發(fā),宛如熊熊火焰,民女至今都沒有忘記分毫呢?!?
萬貴妃不由得笑了:“那可真是有緣得很!”
兩人又說了些家常話,直到寒風漸起,萬貴妃才乘著輿轎離開。離開之前還不忘道:“回頭讓人送些東西過來,可別讓你這個年過得寒磣了。唉,你這么沒名沒分地待在光輝殿怎么能行呢?連年節(jié)的宴席都無法參加,只能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過年??上竽锬锱c陛下心意已定,我怎么勸也勸不服啊?!?
“有娘娘的心意,民女便知足了。”張清皎道,親自將她送到光輝殿門口,依依不舍地望著她的鹵簿離開,這才轉回來。
影壁后,沈女官與一眾宮女太監(jiān)都怔怔地望著她,仿佛像是瞧見一個陌生人似的。張清皎泰然自若地拭去臉上的殘淚,嬌怯之色消失得無影無蹤,依舊與往常毫無分別。她將一直跪在雪地里的沈女官扶起來,挽著她往正殿而去:“受傷的都趕緊去包扎,可別落了病根。沈女官方才在冰雪里跪了許久,也該好好暖一暖身子才好。你們去太醫(yī)院問問,可否派人過來診治開藥?!?
“是?!睂m女們紛紛忙碌起來,沈女官見她們的注意力都移開了,方輕聲道:“娘娘,貴妃娘娘所言……”這招挑撥離間,算是用得很妥當了,而且日后必定遺禍無窮。畢竟,太子妃與安喜宮交好,這可是生生地往太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心里按釘子。
“放心罷。我自然懂得,誰才是真正為我好?!睆埱屦ǜ皆谒?,低聲道,“貴妃娘娘許是很久不曾佯裝關懷過甚么人了,說起話來都有些不自然。臉上的神色忽而猙獰忽而得意忽而虛假,就是不見一點真情,能瞞騙得了誰呢?”
聞言,沈女官禁不住笑了:“卻沒想到,原來娘娘的性情竟是如此……”
“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小女子亦是同樣如此?!睆埱屦◤娜菀恍Γ懊鎸姅常槐鼐杏诔7ǎ行в帽阕銐蛄恕!彼@張臉既然給某些人造成了好欺負的假象,那便將錯就錯,扮豬吃老虎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萬阿姨:哎喲這小可憐,看著就好欺負啊。
張姑娘:qaq
萬阿姨:嘖嘖,剛入宮,就算有點小聰明,哪里會是我的對手!
張姑娘:qaq
萬阿姨:呵呵,新計策get!挑撥離間!必須挑撥離間啊!太后算什么,太子算什么,太子妃要是我的人,離成功還遠嗎?!
張姑娘:o(* ̄︶ ̄*)o
第78章 意圖拉攏
當朱祐樘聽說萬貴妃又去了一趟光輝殿時, 已是一兩個時辰之后了。平日里皆是淡淡微笑的太子殿下難得皺緊眉, 對侍衛(wèi)們表示了不滿:“光輝殿的守衛(wèi)是怎么回事?若是隨便甚么人都能闖進去, 要他們又有何用?”
何鼎與李廣對視一眼,回道:“殿下,那一位可是貴妃娘娘。除了西宮她不能隨便闖之外,這宮里還有甚么地方她去不了的?”
莫說是光輝殿了, 便是乾清宮與坤寧宮,萬貴妃也并不是沒有闖過。不經傳召隨意去見皇帝與皇后, 對她而言是家常便飯之事, 宮里人也早就已經習慣了。就算是清寧宮, 她若是想來也如入無人之境。只是常年與太子兩看兩相厭, 周太后又幫著孫兒嚴防死守, 她才不敢妄動罷了。
聯(lián)想到萬貴妃的驕奢跋扈,以及上一回“綁架”眾位良家子的蠻橫行為,朱祐樘心里越發(fā)擔憂了。不期然間, 他便仿佛想象出了當時張氏被欺負得淚落如雨的模樣:“最終如何?可有人受傷或者受了驚嚇?”
“好些個宮女都被抽了鞭子,女官被罰在雪地里跪了將近半個時辰?!崩顝V趕緊道,“聽說張娘娘被嚇著了,似乎是哭了……后來,貴妃娘娘仿佛是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沒有將張娘娘帶回安喜宮。”
聞言, 朱祐樘便有些坐不住了,抬眼看了看外頭的天色:“該去西宮向祖母問安了。” 萬貴妃定不會放過張氏,這種事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 他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欺負自己未來的妻子?但退一步來說,他眼下不過剛有能力自保,還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未婚妻。在這禁城中生活,暫時還須得依靠祖母的護佑。
何鼎和李廣難得見太子殿下流露出急切的情緒,不禁都頗有些驚訝。選完妃之后,他連提也不曾提過太子妃,對光輝殿也仿佛沒有任何好奇。在今兒這件事發(fā)生之前,他們還以為太子殿下尚未開竅,對未來太子妃也沒有什么興趣呢。想不到,他竟是默默地將未婚妻放在了心里。
就在朱祐樘匆匆趕往西宮的時候,周太后聽著沈女官描述當時的情景,不由得笑出了聲:“這宮婢倒是想得簡單,還以為誰都會輕易受她蒙騙呢。隨口就挑撥離間,嘴里沒有一句好話,果然從來沒有想過死心,一直緊盯著東宮不肯放??!”
提起萬貴妃,她的臉色便有些難看。再望向張清皎時,不禁愈發(fā)覺得這孫媳婦實在是挑得極好:“好孩子,幸得你聰敏過人,懂得與她虛與委蛇。不然,當時她若是蠻橫起來,說不得就將你擄到安喜宮去了。安喜宮是她的地方,于你而言無異于龍?zhí)痘⒀ā!?
“回太后娘娘,民女也不過是靈機一動,耍了些小聰明罷了?!睆埱屦ù寡蹜?,“假意與她交好,為的便是暫時穩(wěn)住她。不然,恐怕年前年后,光輝殿都會過得不甚安穩(wěn)。等到不必與她虛情假意的時候,民女必會與她斷絕往來,免得引起誤會。”最重要的便是,絕不能引起太后與太子兩位的誤會。
“這樣的小聰明,眼下確實也該用一用。就如同今日一般,消息總有不能及時傳到的時候,我亦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你這也是不得已為之的自保之法。”周太后握住她的手,慈愛地笑了,“只是須得小心,這宮婢是個不折不扣的毒婦,甚么手段都能使得出來。她送你的東西,可千萬不能用?!?
“太后娘娘放心,民女省得?!币匀f貴妃在后世留下來的名聲,就算所有人都鑒定說她送的禮物能用,張清皎也是不敢用的。宮斗劇本的關鍵便是“防不勝防”,敵人送過來的東西,誰知道夾帶著什么奇怪之物?
正說著呢,外頭忽然傳來高唱:“太子殿下前來給太后娘娘問安?!?
“今兒怎么來得早了些?”周太后疑惑道,不由得看了一眼未來的孫媳婦。若不是朱祐樘在她跟前從未顯露過什么情緒,她恐怕會以為今日孫兒是為自家的媳婦來的。略作思索后,她使了個眼色,讓沈女官帶著未來孫媳婦離開。畢竟圣旨未發(fā),他們又尚未成婚,還是須得避嫌為好。
張清皎行禮告退,與沈女官帶著宮女往外行去。為了不沖撞太子,她們刻意挑了側邊的游廊前行。卻不想,因著外頭忽然落了雪,朱祐樘亦是走到了游廊里來避雪。雙方迎面遇上,張清皎立即垂首屈膝:“民女張氏,見過太子殿下?!?
“起來罷?!敝斓v樘的目光落在她烏壓壓的發(fā)髻上,發(fā)現她今日并未戴假髻花冠,亦沒有戴宮中時興的尖棕帽,而是梳著墮馬髻,看上去仿佛隨時都會散開似的。她穿的衣裳倒是襦裙樣式,裙裾邊的禁步在寒風中輕輕作響,猶如敲擊奏樂,很是動聽。
他其實想問她今日是否被嚇著了,但望著她的發(fā)頂,他卻遲遲沒有問出口。畢竟男女授受不親,眾目睽睽之下,貿然與她說話也似是有些唐突。旁人不會怨怪他失禮,只會責備她不該隨意出現在他面前。
張清皎垂著眼,感覺到太子的步伐似是在她跟前略停了停,隨后便緩步行遠了。隨在他身后的兩位小太監(jiān)低聲喚了她一聲“娘娘”,弓著身子跟了上去。她緩緩地立起來,亦是毫不猶豫地繼續(xù)向外走去。
沈女官不著痕跡地端詳著她的神色,又望向遠處太子的背影,心中輕嘆:兩位貴人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些,尚未開竅呢。連這般單獨相遇的時候,都如此冷淡,簡直是白白浪費了相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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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萬貴妃就張羅著讓人大張旗鼓地送了一堆禮物去光輝殿——首飾擺設衣料吃食,簡直是應有盡有,整整擺滿了一屋子。不僅如此,她還以解悶為名,給張清皎送了一只嘴甜的鸚鵡。
收到這些禮物,張清皎表示很“歡喜”。不僅立刻吩咐宮人登記造冊,還提著鳥籠子逗個不停。前來送東西的女官離開的時候,她還特意賞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笑道:“有勞李女官回去稟報貴妃娘娘,多謝她送來這么些貴重的禮物。日后若是有機會,我必定會給貴妃娘娘尋更好的禮物,以回報她的恩情。”
回到安喜宮后,李女官將張氏的神情舉止描述得活靈活現,話里話外難免有些看不起之意。萬貴妃斜倚在長榻上,嗤笑道:“小門小戶出來的,這輩子哪里見過甚么好東西?都是些我看不上的玩意兒,也只有她才會當成寶貝?!?
“可不是么?這張氏不過是秀才之女,哪有甚么眼光。貴妃娘娘隨便給幾樣東西,她也會當寶貝似的供起來?!崩钆俚?,“就算她以后當了太子妃,也未必能得到多少好東西。宮里頂尖兒的首飾,不是送到安喜宮就是送到西宮,再不濟皇后那里也得有一兩樣,哪里輪得到她這個太子妃呢?”
“若是她穿戴得太寒酸,也不像樣。”萬貴妃似笑非笑道,“到時候便將我那些壓在箱底落灰塵的首飾,送她幾件罷?!彼拿F首飾數不勝數,不少都是戴過幾回就不想再動的,送給張氏也正好合適。就這么一個小可憐,能戴她的首飾便已經是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