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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帶著他親手抄寫的經書來到西宮時,正逢周太后在禮佛,跪在觀音菩薩像前念誦著經文。見孫兒來了,她便親自將經書供在菩薩前,又牽了他的手與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當然,說得最為動情的無非是:“我的兒果真是福星,自幼便是得佛祖保佑的。這一回轉危為安,想必日后便不會再有任何不長眼的敢來妨礙你了。”
“祖母才是孫兒的福星呢。”朱祐樘微微笑道,“若沒有祖母悉心教養維護,孫兒哪有今日?”當年萬貴妃曾想搶奪他作為養子,周太后對她的品性不放心,堅持要自己養育孫子,果然順順利利地養了一段時間。直到他受封太子,搬到了清寧宮居住,照顧他的女官與宮女也都是周太后派來的親信,絕不讓萬貴妃有機會插手。
周太后握著他的手,笑得格外慈愛。這時候,外頭有宮女傳邵宸妃帶著三位皇子前來請安。周太后抿了抿唇,嘆了口氣:“她倒是來得勤快。”
她對邵宸妃稱不上喜不喜歡,但多少也有幾分面上情。雖然知道這段時日邵宸妃侍奉她格外殷勤,其中必定有讓她軟化轉而支持朱祐杬為太子之意。可她到底無法拒絕三個大胖孫子繞膝的天倫之樂,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不想管了,只懨懨地“含飴弄孫”,順帶好好想想往后怎么保住朱祐樘的性命和富貴。
如今柳暗花明,宮內正是敏感的時候。若是這回讓邵宸妃難堪,宮中難免會以為她厭惡了她,倒是平白連累了三個小孫兒。但若是就這樣將人喚進來,或許會傷了二哥兒的心……
見周太后猶豫不決,朱祐樘笑道:“每日來給祖母請安,不是應該的么?這也是宸妃娘娘和弟弟們的一片孝心。祖母,外頭天寒地凍的,可不能讓弟弟們受了寒,還是早些將他們喚進來罷。”
“那便讓他們都趕緊進來罷。”周太后見他絲毫不以為意,心中自是歡喜。以她對孫兒的了解,即便是陷入東宮之位的爭奪,也不會改變他溫和柔善的秉性。換了朱祐杬成為太子,她難免擔心朱祐樘日后的安危;但若是朱祐樘登基,她卻絲毫不擔憂朱祐杬,可見她對其品性的信任。
邵宸妃與朱祐杬并未料到太子也在西宮,見了朱祐樘難免有些尷尬。幸而朱祐樘從來都不是氣量狹小之輩,依舊笑若春風,不過幾句話便讓朱祐杬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兄弟四人頑著投壺、猜棋之類的小游戲,皇四子和皇七子對太子哥哥照舊是滿臉崇拜之色。
朱祐杬握住手中的羽箭,想了又想,又看了邵宸妃幾眼,方湊到朱祐樘耳邊輕聲道:“二哥,在弟弟眼里,你才當得起太子之位,其他人誰都不配。這些日子,在咱們兄弟身邊造謠的人不知有多少。不過,無論外頭人說甚么,弟弟都不信他們,只信二哥。”
朱祐樘聞言一笑,拍了拍他的背:“不過是小人的離間手段,你我兄弟自是不可能因這樣的小事而生分。往后你們若得空,也可到清寧宮來尋我一起頑耍。若是你們的課業需要指點,我便幫你們問問文華殿的先生們。”
“能不能不提課業?”旁邊的皇四子朱祐棆滿臉郁悶。他比朱祐樘足足小了八歲,正是上躥下跳且對詩書不感興趣的時候,見哥哥們提到課業,臉色都有些變了。“好不容易和太子哥哥頑上一會兒,不提別的,咱們就好好頑。”
朱祐樘與朱祐杬相視一笑,齊聲哄他道:“不提課業,再也不提課業。來,咱們好好頑。”
次日,邵宸妃派人大張旗鼓地給清寧宮送去了禮物,據說是朱祐杬三人特意給太子哥哥準備的。朱祐樘欣然笑納,回贈了他親自抄寫的經書。皇子們這般兄弟情深,頓時傳遍了宮中。周太后愈發高興,朱見深也覺得自己似乎確實做對了選擇,唯有正臥病在床的萬貴妃聽聞后,差點又一次厥了過去。
為愛妃的病情憂心忡忡的同時,朱見深為了表明自己對太子的寵愛,將覃吉提拔成了司禮監掌印太監。覃吉推辭不敢領受,說自己年老沒有能力,管內書堂管慣了。朱見深堅持己見,順便提拔了蕭敬作為他的輔佐——皇帝陛下當然不能將一個親近太子的老太監當作親信,左思右想又覺得其他大太監的辦事能力有限,便決定徹底擯棄尚銘的前嫌給蕭敬施恩。
當然,皇帝陛下不會知道,無論他選擇覃吉或是蕭敬,其實對于太子來說都相差無幾。朱祐樘聽說覃吉榮升司禮監掌印太監后,倒是不像李廣和何鼎那般喜形于色。他細細地雕琢著一塊木頭,慢慢地刻成了一座略有些粗糙的高山,而后悄悄地供在了自己的案頭。
不過,與其說他是將泰山供在了案頭,不如說他多了一位能夠傾訴的沉默可靠的小伙伴。本便安靜溫和的太子,性情似乎漸漸變得更加平和了。文華殿里的先生們知道了,自是對他無比贊賞,覺得他經歷了廢太子事件后,仿佛變得越發成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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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朝廷決定遣使告祭泰山的時候,三月末的興濟縣張府也迎來了張燈結彩的喜事。張府的長孫女張清瑜即將出嫁興濟縣縣令之子。如此盛大的喜事,無論送沒送帖子,縣城內外十里八鄉的鄉紳耆老們都不愿錯過。興濟縣里的父老鄉親們亦在街頭巷尾談論著此事,羨慕的,嫉妒的,感慨的,比比皆是。
某個院落內,一身鵝黃色春衫的少女細細地看過了京中送來的信,步子輕盈地去了正房:“娘親,鶴哥兒,爹爹這兩天便要到家了。等得了確切的消息,咱們一起去大門處迎一迎他。”
“這才走了兩三個月呢……”屋內的俊俏小少年嘟噥著,顯然是從未想過父親回來得這么早。少女捏了捏他的臉頰,含笑道:“母親和我每日都念著爹爹,偏偏你卻不想他。回頭看我怎么與爹爹說去。”
“好姐姐,千萬別說!我想爹爹!我每時每刻都想爹爹還不成嗎?”
姐弟倆輕聲笑成一團,里屋傳來輕喝聲:“延哥兒剛睡下呢!你們倆聲音再輕些!”
少女淡淡地笑了笑,小少年也跟著吐了吐舌頭,牽著姐姐的手便出去了:“姐姐,咱們去看看大姐姐的嫁妝吧?過兩天就要抬走了,我還沒有仔細數過呢!等我數過了,以后兩倍三倍地給姐姐置辦嫁妝!!”
“好,那我就等著你給我置辦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張鶴齡:╭(╯^╰)╮,這樣的嫁妝算什么,我姐姐出嫁的時候,我給她置辦兩倍三倍!!
張姑娘:好呀,我等著。
張鶴齡:讓我看看,大概有多少嫁妝。
張姑娘:別數錯了喲。
張鶴齡:一千兩……一千五百兩……我錯了_(:3∠)_
張姑娘:╮(╯▽╰)╭,照著五千兩給我準備嫁妝吧,我不貪心。
張鶴齡: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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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姑娘,你以后都不需要家里給備嫁妝,就能辦一個上下幾百年羨慕的婚禮。
明朝的皇太子辦婚禮,似乎只有兩例——朱祐樘和朱常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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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地震這一段,引自
陸容《菽園雜記》卷九云:“成化二十一年乙巳二月初五日丑時,泰山微震,三月一日丑時大震,本日戊時復震,初五日丑時復震,十三日、十四日相繼震,十九日連震二次。考之自古祥異,所未聞也。”
第41章 又生波折
到得張清瑜大婚那日, 張府內外幾乎是擺滿了酒席。僅僅只是自家親戚, 便仿佛將內外院子都坐滿了。光是張氏族人就有數百, 更不必提出嫁女攜家帶口地回來,以及各處湊熱鬧的姻親了。又有曾與張岐、張巒以及張忱等交好的朋輩,或者年老或者年輕,都齊齊地攜著家眷上門祝賀。
金氏何曾見過這般熱鬧的婚慶場面, 眼睛都有些看直了,難掩羨慕嫉妒恨。她坐在席間, 抱著懷里的張延齡, 又側首瞧向張清皎與張鶴齡, 不由得浮現出二十年前自己嫁給張巒時的場景。與如今相比, 那時候簡直算得上寒酸了。
恍惚間又聽得旁邊李氏輕聲道:“嫂子可去看過了瑜姐兒的嫁妝?嘖嘖, 少說也有千五百兩銀,咱們伯母可是闊綽得很。聽說縣令家給的聘禮就價值五百兩銀呢,值錢的首飾都填在瑜姐兒的嫁妝里帶回去了。”
金氏便又想起了當年成婚的時候。何氏聘侄媳婦可不像如今這般大方, 一點也舍不得出錢財,攏共只拿出了一百兩銀。李氏與她也相差無幾,但李氏娘家給的嫁妝比她略豐厚些,日子過得也更逍遙。哪里像她,娘家就給了五十兩銀的壓箱錢和一個不掙錢的鋪面。五十兩銀沒多久便花個精光,鋪面經營的事她又不愛管, 漸漸的竟是維持不虧損都謝天謝地了。
“好嫂子,瞧著瑜姐兒嫁得這么風光,你也該替皎姐兒打算起來了。”李氏難得多說了幾句話, “咱們可還沒有分家呢,嫁女娶媳都該走公中的份例才是。改明兒嫂子便是厚著臉皮,也該去問一問伯母。總不能教侄女兒受了委屈不是?”
金氏點點頭,這才猛然間想起來,閨女出嫁可是得準備嫁妝的。按理說,她的嫁妝怎么都該分一些給女兒,但她只剩下一個不死不活的鋪面,又哪里能分得出什么呢?再說了,她還得替兩個大胖兒子著想呢,私房錢也是不能隨意動的,頂多只能將自己的金銀釵環拿出來給女兒添箱。
再仔細想想,如果不靠著何氏,閨女竟然連嫁妝都極有可能備不齊,著實讓金氏驚出了一身冷汗。但何氏對她不喜,她怎么才能討好何氏,從她手里多摳出些銀錢來,讓女兒也能多置辦些嫁妝呢?
一時間,金氏頗覺憂愁。就在她好不容易開始盤算起來的時候,懷里的張延齡睡醒了,咿咿呀呀地開始說話,鼻子一皺眼見著又要哭了。金氏哪還顧得上其他,忙不迭地哄懷里的小祖宗去了,連張清皎與張鶴齡被何氏喚去了正房也不知曉。
“這是我們家的二姐兒和她弟弟。”何氏笑瞇瞇地將張清皎姐弟倆喚到身邊,讓他們坐在榻邊的圓凳上。張清皎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圈,都是些五六十歲的老夫人,有些面孔熟悉,也有些頗有幾分陌生,應該都是何氏結交的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