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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尚銘與李孜省,聯合起來扳倒汪直之后,便瓜分了西廠的利益。尚銘倒是暫時心滿意足了,誰能想到李孜省這個妖道卻不肯滿足,盯上了東廠呢?此人欲壑難填、氣焰囂張,戴先生必不會輕易將東廠提督的位置給依附他的那些奸邪之輩,否則只會讓父皇越發受他的蒙騙。
只可惜了蕭敬,尚銘走了,他必定不愿落井下石,定然會成為李孜省以及其他臣子攻訐的對象。李孜省不必說,心性狹小,定是想著斬草除根的。但彈劾他的其他人卻也不想想,此人雖與尚銘交好,卻從未做過什么惡事,又何必妄加牽連?這般有情有義的人,反倒是他覺得不錯的臣子。
謝修撰似是有些意外:“殿下覺得,情義勝過品性?”
“情義亦是品性的一種。有情有義之輩,總勝過無情無義之人。”朱v樘道,“因私而廢公固然不足稱道,但法理不外乎人情,應該也有值得商榷之處?!?
“殿下重情,這是好事。”謝修撰頓了頓,并未再多言,而是了然而笑。
課業結束,朱v樘再回到清寧宮時,覃吉和蕭敬已經帶著小太監在里頭等著了。覃吉前來,不過是因許久不曾見太子,特地來瞧一瞧。蕭敬則是因著“品字”一事,特意親自過來取太子平日練的字。
“蕭伴伴何必特意來一趟?孤著人給你送過去便是了?!敝靨樘挑挑揀揀,挑了最近寫的自己覺得不錯的幾十張大字,讓李廣與何鼎放在檀木盒子里,交給伺候蕭敬的小太監。
蕭敬回道:“老奴也有些日子不曾來清寧宮了,正好陪著覃老走一趟。許久不曾過來,清寧宮還是像往常一樣安寧。人在此處,心里頭便是有再多的雜念都消散了,著實是個清靜的好地方?!?
覃吉耷拉著眉,呵呵笑著接道:“在千歲爺跟前說這些又有何用?你們都是大忙人,宮內宮外地走,哪里像老奴這般空閑?好不容易才遇見你得空的時候,不然,清寧宮便是再好,你恐怕也不認得清寧宮的門了。”
“覃老說笑了?!笔捑葱Φ?,“老奴倒是想常來,就怕擾了太子殿下的清靜。”
“這里確實安靜?!敝靨樘心里微微一震,不多時便輕輕勾起唇,自然而然換了自稱,“不過,我不僅喜歡清靜,也喜歡熱鬧。有老伴照顧我念書,蕭伴伴照顧我習字,這樣的日子才好呢?!?
寒暄了數句后,覃吉與蕭敬便告辭了。朱v樘將兩人送出去,又喚上李廣和何鼎:“走,咱們去西宮瞧瞧父皇給水仙畫的畫兒。”
他終是想明白了,始終待在清寧宮固然足夠謹慎,卻并無意義。畢竟,他求的并不僅僅是“清靜”,自是不能教人輕易將他忘記。清寧宮或許是一片安寧的凈土,卻不能毫無存在感。他或許不能輕易接觸朝堂后宮諸事,以免給人拿到把柄,卻不能為父皇與祖母所不喜。這其中的分寸,還須得他自行把握。若是從今日開始仔細些經營,應當并不算遲。
第17章 長輩之意
正月末,東廠提督尚銘倒臺。朝廷明發圣旨,遍數他的各種罪過,如賣官鬻爵、欺君罔上、敲詐勒索、貪贓枉法等等。成化皇帝表示非常憤怒,不僅撤掉了他的廠督之職,還派人從他的府邸里搜出了億萬銀錢充實內府。
許是看在這些銀錢的份上,又許是看在尚銘曾經伺候過自己的情面上,朱見深并沒有殺他的意思,而是將他黜往南京充凈軍,后被發往/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孝陵種菜。從此,這位權勢赫赫的大與西廠提督汪直便一起在南京做伴,再也不曾出現于人前。
尚銘被罷,留下的東廠提督職缺簡直是炙手可熱,誰都想從中分一杯羹。據朱v樘分析,想奪取東廠提督職缺的無非是兩派。不過,連他都沒有想到,明面上雖是兩派相爭,事實上涉入爭權奪利之中的,卻并非僅僅只是他預想中的那些人。
其中一派,便是對尚銘動手的李孜省。此人以方士之術得到朱見深的寵信,不僅欺騙朱見深求仙問藥,領著一群妖道妖僧誘騙皇帝嗑丹藥、大肆修造寺廟道觀,還意圖染指朝堂。排擠的事他干過,構陷的事他也干過,一度甚至能用“扶乩”決定朝臣的升遷進退,連內閣的三位閣老都與他交好,可見此人對朱見深的影響究竟有多深。
盡管已經擁有一言便能擾亂朝堂的能力,李孜省卻仍然不滿足。這一回他彈劾尚銘,為的自然是東廠龐大的勢力與利益。只可惜,他并不是太監,依附他的那些妖道妖僧也不可能揮刀自宮去做太監,便是想獨吞東廠這塊肥肉也是不可能之事。因此,李孜省找上了御馬監太監梁芳,打算一起收買司禮監幾位看似處于權力邊緣的大,借他們之手將東廠掌握在手心里。
梁芳是何許人也?這位御馬監太監,是朱見深最好的“玩伴”,尤其擅長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媚上討好皇帝與萬貴妃?!巴镀渌谩?,令他深得萬貴妃與朱見深信任。朱見深想求仙問道,他就推薦李孜省等妖道妖僧;朱見深覺得對后宮有些力不從心,他便暗地里進獻各種奇藥給他服用;朱見深要玩樂,他便讓黨羽四處搜集奇珍異獸。
除了懷恩之外,梁芳大約便是朱見深如今最離不開的大太監了。自然,皇帝陛下對他也頗為縱容,幾乎是敞開自己的私庫任他隨意采買揮霍。梁芳的勢力也漸漸地越織越廣,無往而不利。只可惜,這回東廠之事卻注定不能如他所愿了,因為他與李孜省都錯估了司禮監里那群大對東廠的興趣——
覃吉、戴義等人對東廠提督的職缺毫無興致,蕭敬又是尚銘的故交,其余太監則不得朱見深的信賴。于是,一時之間,李孜省與梁芳竟然尋不見合適的人選舉薦。二人唯恐錯失良機,又去尋了萬貴妃,希望能借著這位貴妃娘娘的枕頭風,助他們一臂之力。
萬貴妃沒少得過尚銘的孝敬,只是她與這些大太監也有親疏遠近,論親近,尚銘遠遠比不上一直給她進送珍奇珠寶的梁芳。更何況,尚銘既然已經倒了,也就不必再提了。下一任東廠提督若能更聽她的話一些,豈不是更好?
故而,這一廂,李孜省、梁芳與萬貴妃對東廠提督職缺虎視眈眈;另一廂,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對東廠亦是勢在必得。
懷恩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論權力自是比東廠提督更勝一籌。但他卻比誰都更清楚,如今西廠已經撤銷,東廠對于皇帝的意義非同尋常。若是東廠給了奸佞小人坐鎮,便會如尚銘一般處處與他過不去,成為他的掣肘;若是提拔了自己的親信,說不得能讓東廠上下正一正風氣,朝堂也不至于越發混亂。
短短幾天內,兩派圍繞著東廠提督之職不知暗中交了多少次手。朱v樘這位太子殿下不方便涉入其中,也沒有勢力參與進去,只能袖著手在旁邊圍觀,順帶悄悄地暗示覃吉、蕭敬等跟著懷恩一起使勁兒。
這場爭斗最終誰將勝出,朝堂內外都無比關注。萬貴妃、梁芳、李孜省一黨,如首輔萬安、閣老劉吉等,自是不在意他們中再多一位東廠提督;憂國憂民的清流文官們則暗地里憂心忡忡,只恨不得能替懷恩出謀劃策。
成化皇帝陛下朱見深卻一點也不著急,他只當沒看見那些突然掀起朝中浪花的奏疏,命內閣與禮部準備春闈事宜。隨著諭旨發出,確定會試、殿試的日期不變,留在京中的各路舉子們終于得以安下心來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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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家。
“果然讓咱們皎姐兒料中了。”張氏滿面春風,親自給特意前來傳信的張巒斟了一杯酒,“照我說呀,你們這兩個大男人反倒都不如咱們家小姑娘看得準。左憂心忡忡,右唉聲嘆氣,白白浪費了這么些天?!?
沈祿在旁邊失笑,坦然地認了:“我們確實不如皎姐兒穩重。關己則亂,不好,不好?!?
張巒則滿臉得意,比張氏贊了他還更高興些:“不愧是我家的姑娘,呵呵。要是早聽了她的勸,咱們這些天也便不必發愁了?!彼贿B吃了幾杯酒,多了些許酒意,又道:“往后我事事都聽皎姐兒的,定然不會有錯??!”
“那你這當爹的也過得太輕松了?!睆埵咸湫苑?,“皎姐兒不僅女代母職,還須得女代父職,你們這兩個不靠譜的爹娘,是想累壞她不成?哪家的姑娘像她那般負累,家里家外都得操心?若是真疼愛她,你便讓她過一過小姑娘的松快日子罷。”
張巒怔了怔,低頭道:“都怪我無能,沒考上舉人。帶著他們來了京城,說是宏圖壯志、蓄勢待發,其實卻什么也給不了皎姐兒……她已經到了年紀,秀才之女說的親事,怎么比得上舉人之女?”
女兒虛歲已經十五,眼看著就要說人家了,已經不可能等到三年后他再考秋闈了。作為父親,在女兒一生中最為關鍵的時刻無法給她帶來助益,便是他日后金榜有名,對女兒的未來也不會有多少實質上的影響——只想到這些,他便愧疚無比。
沈祿也沉默下來,想起許久之前長女定親的時候,他也不過是個秀才而已。張氏亦是感觸良多,佯怒道:“你在這里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不可能憑空給皎姐兒變出個好夫婿來!倒不如沉下心好好地替她在京中尋一尋,許是有合適的少年郎呢?皎姐兒這樣好的丫頭,我可舍不得讓她隨隨便便地配了人。”
想起家中那個不靠譜的金氏,張巒立即毫不猶豫地道:“皎姐兒的事便拜托大姐了。我也會在國子監里尋一尋,好好相看相看。到時候,大姐替我會一會對方家的女眷,就不用金氏再出面了?!?
三人又商討了半晌,初步定下了一些對少年郎們人品家世的要求。這時候,好酒好菜也都吃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張巒便向沈祿與張氏告辭。沈祿正要親自將他送出門,張氏忽然低聲道:“皎姐兒是個聰慧的孩子,你暗中將咱們的意思給她透一透。”
張巒頷首:“大姐放心,這樣的大事,我從來不打算瞞著她。我也是這些日子才看出來,這孩子的主意正著呢。便是咱們給她尋了合適的少年,也得她看著歡喜才好?!彼缃褚呀泴⑴畠嚎闯闪隧斄㈤T戶的兒子,什么事都愿意與她商量,她的人生大事自然也不會例外。
想起侄女秀麗的小臉,張氏滿意地點點頭:“你回去后便告訴皎姐兒,我這兩天會派人接他們姐弟倆一起去進香?!?
到得家中,張巒便轉述了張氏的話,張清皎自是笑著答應了:“姑母什么時候使人來都無妨,東西女兒都已經叫人準備好了。倒是爹爹今兒特地去姑母家一趟,并不只是為了傳這個口訊吧?可是有什么好消息么?”
張巒道:“真是什么都瞞不過你。今兒圣旨發往國子監,說是春闈的日子沒有變化。我給他們捎帶了消息,你姑父總算能靜下心來備考了?!碧岬酱洪?,他便想起了沈祿的舉人身份,心里禁不住有些酸澀。若他幾個月前爭氣些,說不得這回也一起考了春闈,興許還能給兒女掙個更好的出身。可惜,他仍然只是區區一個秀才,連秋闈都屢戰屢敗,春闈對他而言更是遙不可及。
張清皎瞧出他的心緒有些低落,刻意眨著眼問道:“這次姑父下場可有把握?因地動變故受了驚嚇的舉子應該不少,姑父若能維持平常心,說不得便能高中了呢?”
這些天來,張巒已經很難得見她露出小姑娘天真爛漫的一面,心里也開懷了不少:“但愿如此。若是你姑父高中了,定然是承了你的吉言。到時候可得讓你姑母好好地獎賞你。這兩天你們去進香,你也不妨在佛前好好替你姑父說幾句話?!?
張清皎抿著唇笑了,眉眼彎彎,尤為嬌美可親:“佛前自有姑母替姑父說話,哪里能輪到女兒我呢?我呀,還是好好地替爹爹說話,讓佛祖保佑爹爹三年之后金榜高中得好。女兒如此誠心,佛祖定然不會教女兒失望的。”
張巒聽得,心里軟乎乎的,只恨不得女兒還是幾歲的模樣,將她抱起來好生親近才好:“放心,佛祖不會讓你失望,爹也不會讓你失望的?!闭f罷,他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書房,巴不得轉眼就能秋闈春闈,讓他得以有機會好好地向女兒證明身為父親的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