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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當是不喜歡哭的……
林昊青微微默了下來。
……
湖心島小院被封了,長意再也沒有往那處去。
他搬回了自己應該住的地方,馭妖臺的主殿。北境本就事務繁多,而今大批馭妖師又降來北境,更增添了不少麻煩事。
今日又有地牢的看守來報,說林昊青逃了,適時天剛擦亮,長意揉了揉眉心,擺手讓來人下去了。
空明正巧來了書房,看見疲憊得已經一臉蒼白的長意,張了張口,本想問你幾日沒睡覺了?但又想了想,自己心里也明白了。打從他把紀云禾封入湖底那一日起,他就沒有閉過眼了。
這個鮫人,一刻也不敢讓他自己停下來。
“林昊青跑了,你打算怎么辦?”空明最后開口,問的卻是這句。
“抓回來。”
“嗯,還有一事。”空明走上前,將一封信擺在了長意的書桌之上,他肅容道,“京師的那個公主,約莫是真的瘋了。”他頓了頓,聲色透涼,“見北伐的馭妖師陣前倒戈,降了北境,她竟當真命人,在主要的幾條河流源頭,投放了大量的寒霜之毒。”
此言一出,長意微微閉了閉眼,復而才轉頭看空明,一雙藍瞳,此時因血絲遍布,幾乎成了紫色。眼下黑影厚重,讓他看起來像是入了魔般,有幾分可怕。
“情況如何?”
空明和尚搖頭:“很不好。河水帶著寒霜之毒一路而行,沿河有不少毫不知情的百姓飲水,寒霜對普通人無害,但卻令不少雙脈之體的幼兒中毒,不幸中的萬幸是,江河之水滔滔不絕,令寒霜之毒毒性稀釋不少,未致人死亡,但卻……也害了他們一生。”
長意書案之上,長意默了片刻,握著筆的手微微攥緊,他深吸一口氣,繼而松開拳頭:“這么多年,你對寒霜的毒性有所研究,雖無破解之法,但亦可緩解癥狀,你可愿南行……”
“我便是來與你說此事的。”空明道,“我欲南行,即刻啟程,哪怕能解一個孩子的苦痛,也好過在這里空坐。”
長意點點頭:“嗯,我守在北境,你帶百人南下,救人之時,警惕朝廷之人。”
空明點頭,轉身離開前,身形微微一頓,他看著書桌背后的長意,在他身后,是馭妖臺主殿顏色深沉的屏風,他的一身墨衣幾乎也要融入其中,唯有那銀發與蒼白的臉色尤其突出。
“你也歇歇吧。”他終于說了這么一句話,“我可不想回來看見的,是一個已經死掉的你。”長意瞥了空明一眼。空明繼續道,“而今,再如何懲罰自己,也無濟于事了。”
言罷,空明轉身離去。
空蕩蕩的大殿里面,長意獨坐主位之上,他筆尖在紙上頓住,不一會兒便暈染了一大片墨跡。
懲罰自己也無濟于事……
他哪里是在懲罰自己,他明明只是,不敢停下來。
便如此刻,只是稍有片刻的停頓間隙,他腦海當中便又出現了那個瘦弱的身影。
在他時間漫長的一生當中,紀云禾出現的時間那么短,而他與紀云禾同住的時間,更是短暫,但就是那么奇怪。
如此長的生命跨度,對比如此短的剎那相逢,她的耀眼光芒卻蓋過了他過去所有人生。以至于在她離開之后,長意竟然覺得,自己呼吸的片刻間,便有紀云禾的影子殘存,像一個陰魂不散的鬼魂,時而在他耳邊輕輕的呼吸,時而在他眼前輕淺的微笑,還偶爾在他閉眼的瞬間笑著喚他長意。
長意,長意……
一聲一聲,笑中似帶嘆息,幾乎將他所有的神智都要喚走。
長意猛地放下筆,他有些忍無可忍的站起身來:“來人。”他聲色嘶啞的喚道,“今日巡城……”他欲起身走出門去,但卻在站起來的這一瞬間,外面陽光照入大殿,長意卻倏爾眼前一黑,他踉蹌一步,幾乎沒站穩身子。
直到被他喚進來的仆從扶住了他,他才緩過神來。
“尊主,你已經許久未曾合眼了,今日便……”
長意擺擺手,從主座的臺階上走下,他走在朝陽初生的光芒之中,每一步,皆如拖著千斤鐵鏈,每一步,都讓大腦眩暈,但他還得走,一直走,不回首,不駐足,因為一旦猶豫片刻,他便會徹底迷失。
徹底忘記,他這副軀殼,到底是為何,還在這行走……
……
又是一年春花開。
杏花林間一個女童嬉笑著,左右奔走,一會兒在地上拔根草,一會兒在樹上摘朵花。
女童雙瞳漆黑,笑聲爽朗,只是頭上冒出的兩個黑色的耳朵顯示了她并非普通的人類。她脖子上掛著的一顆銀色珍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更將她的笑容襯得明媚幾分。
“阿紀。”一個女聲在杏林另一頭傳來,一襲藍衣的女子緩步而來。小女童笑嘻嘻的一頭撲在女子身上,咧嘴笑著,仰頭看她,女子戳了一下女童的眉心,“怎么是個這么鬧騰的性子?以前可不這樣。”
“思語姐姐,你和師父總說以前以前,我以前到底是什么樣?”
思語默了默,隨即道,“你以前比現在瘦多了。”
“思語姐姐嫌我吃得多?”
“我可不敢嫌你。”
思語將阿紀的手牽了,帶她從杏花林間走過,一直走到杏林深處,那里有一個破舊的院子。思語帶著阿紀推門進去,里面院子不大,正好有兩個房間,院中有一顆杏花樹,飄下來的花瓣落在院中石桌之上。
是桌下,白衣藍裳的男子正皺著眉頭在看書,一邊看,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全然未查外面的兩人已經回來了,直到阿紀跑到他的面前,往他膝蓋上一趴,腦袋頂掉了他手里的書,阿紀將手中草編的花環遞到他面前。
“師父!你看,我給你疊的花環!”
林昊青看著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小女孩,怔愣了片刻,被鎖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倏爾浮現。他已經記不得是多少年前了,在他尚且不是如今模樣的時候,面前的這人,也如面前這樣,對他笑得燦爛。
林昊青收了手,將阿紀手中的花環接過。
“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