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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云禾揮揮手,地牢中的“雨”便下得更大了一些。“那天是一個雷雨夜,他在院中掐死花花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但那條狗到死的時候,都沒有咬他一口……他難過得大病一場,林滄瀾就在他病時,把花花燉了,喂他一口口吃掉。他一邊吃一邊吐,一邊還要聽著林滄瀾的呵斥,罵他窩囊無用,嫌他婦人之仁。
“林滄瀾說,馭妖谷未來的谷主,必須要心狠手辣。不僅要吃自己養的狗,還要會吃自己養的人。”
長意看著紀云禾,雖然做不了任何反應,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在她身上,沒有挪開。
“林昊青病好了,我去看他,我問他,是不是討厭我了,畢竟他為了我,把那么喜歡的小狗殺掉了。但林昊青說沒有,他說我沒有錯。他說,這件事情里,還能讓他找到一點安慰的,就是至少救了我。”
紀云禾抬頭,與長意的目光相接:“長意,那時候的林昊青,和你挺像的。但再后來……”
再后來,就要怪她了。
“我和林昊青感情越來越好,我們一起做功課,我有不懂的,他就教我,他常說我聰明,林滄瀾也不吝嗇與夸獎我,他還將我收做了義女,在所有人眼里,我們的關系都好極了。
“可是我也只是訓練林昊青的工具而已,和花花一樣,花花是注定要被吃掉的狗,而我就是那個注定要被吃掉的人。”
紀云禾眸光漸冷:“林滄瀾讓我和林昊青去馭妖谷中,一出洞穴試煉,洞穴里有一個蛇窟,林昊青最怕蛇了,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林滄瀾讓我把林昊青推進去。”
紀云禾說得很簡略,但背后還有林滄瀾喂她秘藥之事。在小狗花花死后,林滄瀾就給紀云禾喂了秘藥。從那時候起,她每個月都要等林滄瀾賜她解藥,這樣才能緩和她身體里撕裂一樣的疼痛。
她變成了林滄瀾的提線木偶。
林滄瀾讓她把林昊青推進蛇窟,她沒有答應,她生不如死的熬了一個月,林滄瀾和她說,不是你,也會有別人來做這件事。
所以紀云禾點頭了。
她答應了。
很快,林滄瀾便安排她與林昊青去了蛇窟。
“走到那蛇窟邊的時候,林昊青站在我面前,背后就一條路,我堵住了,他就出不去,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處于什么樣的情況之中,他護在我身前,忍住懼怕說,沒關系,我保護你。你快跑。
紀云禾扯了一下嘴角:“我沒跑,我和他不一樣,我不怕蛇,我堵住門沒動,是因為我還在猶豫。”紀云禾垂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我還在想,干脆自己跳進去算了,這樣就什么都解脫了。但是沒等我想明白,我的手肘就猛地被人擊中了,我的手掌抵到他的腰上,把站在蛇窟邊的林昊青,推了下去。”
紀云禾當時沒有動手,是林滄瀾派來監視他們的卿舒等不了了,用石子擊中了她的手肘,讓她把林昊青推了下去。
而那時,以她和林昊青的靈力,根本都無法察覺到卿舒的存在。
“我當時轉頭,看見了林滄瀾的妖仆,她冷冷瞪了我一眼。我一回頭,又看見掉進蛇窟的林昊青,我至今猶記,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仿佛是見了鬼一樣。
“我那時候就明白了,林滄瀾想要一個心狠手辣的兒子,林昊青一天沒有變成他想要的模樣,那這樣的事情就一日不會斷。所以,當林昊青再次伸出手向我求救的時候,我做出了選擇。
“我站在蛇窟邊,一腳踢開了他伸出來向我求救的手。”紀云禾眼中血絲,微微紅了起來,“我和他說,憑什么你一出生,就注定擁有馭妖谷谷主之位,我說,你這么懦弱的模樣,根本不配。我還說,我這段時間,真是惡心死你了。你就死在這里吧。”
再說起這段舊事,紀云禾仿佛還是心緒難平,她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喑啞了許多。
“后來,林昊青好像就真的死在了那個蛇窟中。
“他被人救出來之后,宛如被毒蛇附身,再也不是當初的溫和少年。”
紀云禾不再說話,地牢之中便只余滴答水聲,像是在敲人心弦一般,讓人心尖一直微微顫動,難消難平。
“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我當年做了正確的選擇,因為在那之后,林昊青再也沒有被林滄瀾逼著去受罪了。但是啊長意……”紀云禾此時在仰頭看他。
他被釘在墻上,血水被洗去,皮膚上干枯如死屑的魚鱗也被沖走,但那皮膚,還是不見人色的蒼白。
“我當年的選擇,卻害了今天的你。”紀云禾牙關咬緊,“我錯了……對不起,是我錯了。”
地牢安靜了許久,終于,紀云禾聽到了一句沙啞而輕柔的安撫。
“不怪你。”
鮫人的聲音,宛如一把柔軟的刷子,在她心尖掃了掃,掃走了這遍地狼藉,也撫平了那些意難平。
第二十五章 赤尾鞭
紀云禾在牢中,給長意下了一整夜的雨。
長意太過疲憊,便再次昏睡過去,而紀云禾立在遠處,一點都沒有挪動腳步。
及至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甬道樓梯處泄漏進來,在她院門前看門的兩名馭妖師急匆匆的跑了下來。
紀云禾未理會他們的驚慌,自顧自的將墻上的長意放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放平他的身體,給他擺了個舒服的姿勢,隨即脫下自己的外套,將赤裸的他下半身蓋了起來。
“護法怎可私自將鮫人禁制打開!”
“不顧谷主命令前來此地!護法此舉實在不妥!護法且隨我等前去叩見谷主!”
一聲聲追責紀云禾恍若未聞。直至最后一句,她才微微轉了頭:“走就是了,大驚小怪吵鬧得很。”
紀云禾看了地上長意一眼,靈力再次催動法術,于指尖凝出水珠,抹在了他蒼白的嘴唇上。長意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將唇上的濕潤抿了進去。
紀云禾站起身來,出了地牢,隨著兩名馭妖師,去了厲風堂。
青羽鸞鳥離開,鮫人尋回,馭妖谷的大事都以過去,所以厲風堂修繕的工作已經開始進行了,殿外搭了層細紗布,將日光遮蔽,初春日光下,殿內氣溫升了起來,說不出是溫暖還是悶熱。
紀云禾在殿外敲敲打打的聲音中走近大殿。
這種日常瑣碎的聲響并不能緩解殿內的氣氛,林滄瀾盯著她,神情嚴肅,嘴角微垂,顯示著上位者的不悅,在這樣的目光中走進,殿外的每一聲敲打,都仿佛鑿在紀云禾的腳背上,一步一錐,越走越費力。
但紀云禾并沒有停下來,她目光沉著,直視著林滄瀾的目光,走到他座簽,一如往常的行禮:“谷主萬福。”
“咳……”林滄瀾咳嗽了一聲,并沒有叫紀云禾起來,“萬福怕是沒有了,孩子們都長大了,翅膀也都硬了,不愛聽老頭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