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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雪如嘆了口氣,額上絲絲細汗不住滲出,忍痛笑道:「你自己學藝不精,怪得誰來?」
秋波橫斜,瞥了一眼張程,嫣然道:「嘻,老色鬼,剛剛……剛剛不是舒服的緊么?難不成你沒有注意到有什么古怪味道……」
張程冷汗淋漓,在雙劍凌厲攻勢下左支右拙,一時間手忙腳亂,哪有時間去回憶什么怪味。
龍雪如格格一笑,自語道:「唉,老色鬼一心癡迷我們南疆仙經,機關算盡,可眼下卻是中了這專門對付江湖女俠的尋常采花迷藥,當真……當真是好笑有趣……咳……咳咳……」
原來適才聽到水聲作響之時,她立馬驚覺不妙。
但連日來消耗內力過多,回身已是不及,倉促間也沒時間拿取藥囊,只好撥開懷中迷煙藥瓶,臨機應變。
這種迷煙只不過是江湖普通蟊賊所用,煙霧雖然無色,但受藥質所限免不了有一絲異味。
若是吸入后調運真氣,則一個時辰中內息阻滯不暢,嚴重者更會頭暈目眩,昏睡不起。
因效果拔群,故而頗受采花淫賊歡迎,在此迷煙下失身的俠女不知凡幾。
這種最初級的下三濫迷藥,放在平時自然不入張程法眼。
但五毒仙子威名赫赫,張程只防著她用什么奇妙詭異之術,沒想到最終竟是中了這等低劣毒物,也就是他內力雄渾,才不至于當場昏迷跌倒。
張程羞怒交集,想到自己醫術通天卻陰溝翻船,頗覺有些諷刺滑稽。
此時處于下風,久戰必然不利,眼見得程思道與李秋晴攻勢越來越猛,更是無心戀戰,只想尋隙逃躥而去。
他眼珠一轉,驀然間賣了個破綻,待程思道長劍攻來,心中一喜,大手揮動中,寒光閃爍,一根毒針登時激射而出,「咻」
的一聲凌空破舞,正中程思道前胸!這毒針正是從龍雪如藥囊中所獲取的「游仙針」,中者輕則傷處潰爛奇癢,失去行動能力;重則更是會立時斃命當場。
眼見一擊命中,張程眼眸中閃過狂喜得意,但旋即又駭然失措,恐懼之情油然而生——程思道真氣蓬勃,長劍猶如怒潮滔滔,竟是絲毫沒有中毒跡象!他卻不知,程思道因施展「回雁訣」
以至于經脈寸斷,被龍雪如以無數秘藥施療;而后又陰差陽錯間打通任督二脈,不僅功力倍增,更是已成百毒不侵之體。
只這一怔之間,程思道已然長劍迎風怒號,似咆哮惡濤。
張程不及躲避,慌忙回掌招架,但程思道怒火沖天,已運足十成真氣,這一劍驚天動地,劍勢之威猛,世間幾無可匹敵。
張程只覺脖頸一陣滾燙,熱血瞬間涌出。
他口中赫赫出聲,不可思議地看著程思道,踉蹌著連退數步。
程思道暴喝一聲,不做停留,長劍舞動如龍,回身又是雷霆一刺,登時穿心而過。
這威震天下數十年的張夫子就此橫死當場!眼見這奸狡無比的老兒一臉驚駭躺在地上不住抽搐,鮮血順著脖頸汩汩噴濺,流淌地滿地都是。
程思道熱血灌頂,心中又是狂怒,又是快意……手中長劍不停,用盡全力揮斫噼砍,似乎要將滿怒火盡數釋放一般,不過片刻間,張程尸身竟已讓他大卸八塊。
正心神激蕩間,忽然聽到身后傳來李秋晴的驚呼聲,急道:「師兄,你快過來!她……她流了好多血……」
程思道心中巨震,連忙拋掉長劍,三兩步奔至龍雪如身旁。
只見龍雪如渾身無力,正軟軟地躺在李秋晴懷中。
赤裸的身軀之上淤痕累累,到處都是驚心耀目的創口,皮肉外翻,不住地流淌著殷紅鮮血。
程思道心如刀絞,連連在她周身穴道連點,但血液卻絲毫不受控制,仍是拼命向外涌滲。
龍雪如俏臉之上蒼白如紙,一點血色也看不到,再難浮現往日的嬌艷妖嬈。
連咳出聲,強笑道:「呆子……我……我總算是幫你找到你的……你的親親小師妹啦……咳咳……咳……」
程思道雙目盡赤,嘴唇打顫,喉中好像有什么東西堵住一樣,那股窒息的痛楚撕心裂肺,好像要從體內迸爆開來。
他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散落的藥瓶藥罐,拿至龍雪如面前,雙手不住發抖,顫聲道:「這些……這些哪個是解藥……我……我該怎么用……」
龍雪如睫毛掀動,勉力睜開妙目,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青年,柔聲笑道:「好啦,不必瞎忙啦……毒質已入我的奇經八脈,可以說死的不能再死了……」
程思道用力搖頭,將她接過攬在懷中,雙臂運起衡山神功,在女郎后心傳輸內力。
可無論多少內力輸送進去,都如泥牛入海一般,頃刻間煙消云散,絲毫起不到任何作用。
龍雪如俏臉慘白,毫無一絲血色,仰起頭看著眼前的程思道半晌不語,忽輕聲一笑道:「呆子,這些天來姐姐一直把你當成了他,你是不是心里在怪我?」
程思道心痛如割,搖了搖頭,道:「先別說話,凝神運氣。」
龍雪如眼神中凄然神色一閃而過,慘然一笑道:「不,我偏要說。我有一肚子的話……現在不說,以后怕是沒機會說啦……」
十年來這些事情她一直默默藏在心里,無人傾訴。
她平日里總是笑靨如花,風情妖嬈,江湖上的人都只當她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魔頭。
午夜夢回,那悲痛交織的回憶更成了時時刻刻的折磨。
此刻將死之際,面對眼前這個自己一直戲耍調笑的呆小子,忽然心中又憐又痛。
難過、歉疚、羞澀、委屈、愛憐、懊悔……諸多情緒一齊涌將上來,如同旋渦一般將她絞入其中,那回憶更是喧騰如沸,不吐不快。
她漆黑渾圓的雙眸眨了幾下,嘆了口氣,輕聲道:「其實……其實你猜的不錯,那人便是你們口中說的那個徐盟主……」
李秋晴不知前因后果,莫名其妙。
但程思道卻早已料到,只不過一直沒有敢往下細想。
心中酸楚悲慟,默默運功不語。
澎湃雄渾的內力不斷輸入體內,龍雪如語音仍然虛弱,但聲音似乎變得更穩了一些,口齒也更加清楚,精神開始慢慢振作。
程思道心中一顫,但隨即知曉這只不過是回光返照而已,不禁眼角一酸,淚水險些涌將出來。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啦……」
她明亮的雙眸望向遠方,好像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嘴角依舊帶著她標志性的柔媚微笑,柔聲續道:「……那一年我才有十五、六歲罷?還是一個從未踏出苗疆的無知女孩……「那一天我正在鳳凰山中獨自采集銀蛇草,這是師父給交代的功課,每天都要采集一大堆用來制藥……「整日都在山上跑,其實我心里早就覺得辛苦無聊啦。我很早之前就在山上發現了一個隱秘的山洞,于是經常在里面打發時間偷懶,然后下山煳弄一下師父了事。「那天我休息夠了,準備背起藥蔞下山的時候,卻無意中發現了山上不遠處還有一個漢人打扮的男子,呆頭呆腦的東瞧西看,好像也在找什么草藥……」
她嘴角泛起一絲含羞甜蜜的微笑,輕聲道:「……那便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只不過當時雖然覺得這個人輕功好的很,但辨識藥草的本事卻是一竅不通,而且瞧他印堂發烏,雙耳充血,這正是中了山中瘴氣的模樣。「鳳凰山中常年瘴氣不斷,就連本地苗人都不敢輕易上山。他不知天高地厚,滿山亂躥,怕是要不了多久便會一命歸西啦!「我當時暗中嘲笑,也不當一回事,自顧自背著藥蔞唱著歌兒下山,心中暗暗盤算怎么才能應對師父的功課提問。「到了山下正待返回苗寨的時候,卻不想碰到了兩個胡攪蠻纏的混人……這兩個人武功可真好,個頭又高,但我卻一丁點兒也不怕。「其中有一個人涎著臉瞧了我半天,賊熘熘的眼睛在我身上亂轉,笑嘻嘻地說:想不到這南蠻荒野之處,也有這等絕色美人,當真難得。咱們兄弟奔波千里,總算是沒白來辛苦一趟。「我聽了心里一陣
惡心,卻也懶得搭理他,翻了一個白眼,自顧往回走。那蠢蛋卻不依不饒,嬉皮笑臉地把我攔住,口中不住風言風語。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就是鐵掌幫的單青、單和兄弟,只不過當時我對江湖上的事一無所知,便是聽了名字也嚇不到我……」
程思道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十年前完顏亮弒君奪位,熙宗太子出逃不知所蹤,傳言是遠遁南疆避難。
這單家兄弟死心塌地投靠完顏亮與耶律翼,此行自然是要去南疆追擊在逃的熙宗太子,只不過恰好碰到了龍雪如。
憑借龍雪如之聰慧狡黠,單家兄弟自然是在她手上討不了好。
江湖傳聞單和曾在苗疆被人種下烈性春毒,而單青為替他兄弟驅除毒素以至于肌肉萎縮、功力大減,從此變得瘦如麻桿,想不到此事便是龍雪如所為。
一想到單家兄弟后來的慘狀,不禁暗覺解氣。
龍雪如嫣然一笑,柔聲續道:「……那是他們自己往死路上撞,卻也難怪旁人。我跟著師父學習毒術這么多年,還從來沒有真正和人動過手,正好拿他們來試一試毒。「我假意應承,嘴里胡說八道同他兜圈子……那會兒我的漢話只不過是跟著本地貨郎學了幾句,嘴里生的很。也不知那蠢蛋聽沒聽懂,只是笑嘻嘻地在我身上磨蹭,兩只手一點兒也不老實……「我笑吟吟地看這那個蠢蛋,趁其不備忽然手中一揚,一瞬間萬千只毒針齊發。他反應倒還算快,但距離如此之近,卻也難以盡數躲過,當時便軟臥在地,渾身顫抖起來。「那是師父傳給我的春毒之方,他如此好色猥瑣,死于春毒之下倒也是合其心愿。單青見他兄弟受傷,狂怒不已,揮掌向我攻來。他的掌法好厲害,我抵擋不住,只好憑借輕身功夫周旋,抽出隨身攜帶的巴烏蠻笛,想要尋隙召喚毒蟲毒蛇相助。「就在這個時候,突
然聽有一個人縱聲長笑,緊接著便感到劍氣繚繞,一道黑影忽然閃出,將單青迫退而去。我心中一驚,以為又是來了敵人,但仔細一看,就立刻認出了他就是在山上采藥的那個人。「單青面色蒼白,似乎對那個人極為恐懼害怕。但仍是一臉陰沉,對他說:徐盟主,想不到在這里還能與你相會,咱們可真是冤家路窄。「他
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鐵掌幫單家兄弟,你父助紂為虐,甘做蠻夷鷹犬,已被我誅。本來憐你兄弟二人孤苦,手下留情,只盼爾等幡然悔悟,卻不想是留下了禍患,以至于諸多無辜之人受戮。「那單青口中雖然痛罵不服,但他的武功實在差的太遠,戰不幾招便背著他兄弟倉皇而逃,我們倆追了幾步沒能追上,也就算了。「趕走了單家那兩個蠢材,見那人還在笑瞇瞇地看著我,我不禁心頭有氣。叉起腰兇巴巴地對他說:誰要你來多管閑事,要不是你來搗亂,兩
個蠢蛋怎么能跑掉!「他卻哈哈一笑,說:小丫頭忘恩負義,要不是我出手,你的小命可就完啦!你不謝我也就算了,怎么還要兇我?「我一聽這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冷笑著對他說,他自己才是瘴氣入體,怕是活不過七日了。他果然大為著急,向我請教救命之法。他說自己此來是要尋找鳳凰花的,自己的命沒了不打緊,但找不到鳳凰花那可是大大不妙。「無論如何,總歸算是他幫了我一場。思忖良久,還是決定把他帶回村寨,請師父幫他治療。可不想師父聽說此事大為惱怒,無論怎樣也不答應,甚至還同他動起手來。「當時我不理解,現在知道了師父的境遇,倒是全明白過來啦!唉,若是當初聽從師父的話,是不是就沒有后來這么多事了呢?「他不愿意與師父過招,連連躲閃,但終于還是中了師父的毒,只好施展輕功逃躥而去。我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沒當回事。幾日之后,
我卻在山上重新見到了他。「那時候他已經毒氣入體,昏迷不醒啦。我不敢違抗師父的命令,但又不忍心看著他曝尸荒野,終于還是決定將他帶到山洞中去,著手給他治療。「自那天開始,每天上山采藥的時候我都會偷偷帶些食物、藥草去看他,而他的內功高的嚇人,恢復速度也是極快的,不過兩天時間,便已經毒素驅除了大半。「本來我自己在山中無聊,這回有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自己也是頗為歡喜。他說話好聽極了,講的故事又有趣,告訴我外面世界的很多事情,有多么熱鬧,有多少有趣的人和事。從來沒人和我講過這些驚險動人的故事,我聽的都入迷啦。「有時候晚間趁著師父入睡,我忍不住偷偷熘下床去找他,他便指著漫天璀璨星斗,教我辨識星位,告訴我牛郎織女的傳說……好笑的是,只不過區區半月時間下來,我竟然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了……「我問他一點草藥知
識都不懂,為什么要來南疆,還要在山上沒頭蒼蠅一般亂躥?他告訴我說,他是來尋找采摘鳳凰花的,他的妻子得了重病,只希望能看一看鳳凰花迎著朝陽綻放的樣子……「鳳凰花是我們苗疆鳳凰山上的一種奇花,只開在山崖峭壁,數量極為稀少。鳳凰花的花瓣絢麗妖艷,每次經過風雨摧殘,卻依然能在朝陽初升的時候重新綻放,而且還要更加絢麗多姿,就像鳳凰涅槃一般,見過的人都說一輩子也忘不了。我在苗疆生活了十幾年,也不過只見過兩三次而已。」
程思道忽然想起,少年在衡山學藝時,有一次師父同他們閑談聊天,也曾提起過鳳凰花來。
當時小師妹李秋晴聽的入迷,拉著自己和張如仙在萬劍坪后的花圃中找了好幾天,一朵花一朵花比較,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師妹委屈懊喪直欲垂淚,還是他和張如仙絞盡腦汁哄了半天,這才破涕為笑。
他不禁抬起頭看了一眼李秋晴,正同師妹目光撞到一起,顯然她也憶起了這些童年舊事。
往事如煙,此時回憶,心中酸甜惆悵,難以言表。
龍雪如眼波中泛起酸楚甜蜜,幽幽續道:「……他興沖沖地跟我講述鳳凰花綻放的樣子,告訴我他妻子多么美麗聰慧,還給我講他們夫妻一同行走江湖碰到的各種有趣的事情……但他卻沒有發現,我的臉可是越聽拉的越長……「聽他不住夸贊他那青梅竹馬的妻子,我心中越來越生氣,越來越酸痛嫉妒,一股無名怒火直沖腦海,于是打斷他,大聲說:你跟我講這些肉麻的事做什么!呸,好稀罕么!「他微微一愕,看了我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伸手在我鼻子上輕輕一刮,笑著說:哎喲,小丫頭是吃醋啦!嗯,也是,這般年紀是到了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啦!「我用力打開他的手,氣鼓鼓地扭過頭去不理。他卻在一旁笑嘻嘻的,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一般,那模樣可真是討人嫌。「不過他身上好像天生有一種吸引人的魔力,我雖然我臉上冷冰冰的,但心里卻是一點兒也不生他
的氣。只是惱恨那個我從未謀面的女人,一股說不上來的爭強好勝之心在體內恣意亂撞,暗暗發誓一定要將她比下去……」
她忽然面色一紅,歉然一笑道:「呆子,你……你可別笑話我。他那時候英俊瀟灑,江湖上有數不清的俠女仙子對其傾心,我一個十幾歲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自然一瞧見他便喜歡上啦……」
程思道勉強一笑,明明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只不過是徐盟主的替身,但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經歷,腦海中不斷回想起她的音容笑貌,鼻息間盡是她濃郁幽香的氣息,心中卻是忍不住的一陣一陣刺痛。
自己在她心中,當真就是一點分量都沒有么?「……第二天我便陪著他漫山尋找鳳凰花,我沒有告訴他理由,他也什么都沒有問我,好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其實我心里想的是,如果他見到我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