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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問候不冷不熱,不濃不淡,與不久前的那個微笑一樣,是給予陌生人的。
他深吸一口氣,不知如何招架,硬生生地應道:“你……您好。”
謝夫人慈眉善目,說起話來十分溫雅,且極有分寸,一概不提洛氏的落魄,只撿好聽的說,“我聽羽逍說,洛先生是科技行業里的‘新貴’,最近才來原城發展。我歲數大了,對科技一竅不通,只知道這行業有前途,還是你們年輕人聊得到一塊兒去。”
“當然了,現在什么行業的活力趕得上科技行業呀!”謝羽逍在一旁附和,“單先生,來都來了,你們認識一下吧。”
單於蜚一笑,打量著洛曇深。
洛曇深從未想過重逢會是這樣,腦中思緒紛繁,維持基本的體面已經使盡渾身解數,此時若單於蜚真如謝羽逍所愿與他搭腔,他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么話。
幸好,單於蜚只是看了看他,簡單問候,連手都未向他伸出。
候在一旁的秦軒文上前,遞出一張名片,客氣道:“您好,我是單先生的助理。”
他接過名片,與單於蜚便算是“認識”了。
謝夫人已經離開,謝羽逍想讓二人有更多的互動,卻被謝夫人教導——凡事要適可而止。
單於蜚似乎沒有什么深度交流的欲望,洛曇深將自己的名片交給秦軒文之后,便怔怔看著他們被其他賓客包圍。
慈善會尚未結束,他已經想離開了。
單於蜚的到來攪亂了他的一切計劃,空氣里仿佛彌漫著單於蜚的氣息,令他難以冷靜思考,更難以結交名流。
“深哥,你怎么回事?緊張?”謝羽逍端著酒跑來,“你平時不這樣啊,不就是一場慈善會嗎,聊聊天拉拉關系,你還犯怵?”
露臺上很安靜,熱鬧退避在身后,洛曇深臉頰發燙,接過酒一飲而盡。
謝羽逍氣笑了,“我請你來認識大佬,不是請你來喝酒。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狀態不對啊。心情不好嗎?”
“沒事。”他吹著夜風,好似冷靜了一些。
“肯定有事!你知道嗎,你剛才看上去像個緊張死了的鄉巴佬!這還是我風流倜儻人見人愛的深哥嗎?”謝羽逍靠在雕花圍欄上,“是不是因為單先生啊?嘖,你還別說,我也有點兒怕他。”
會場里,單於蜚正背對露臺,身姿挺拔。
洛曇深目不轉睛地看著,虛虛地問:“也?”
“他那樣的人,反正我是覺得挺厲害,也很可怕。”謝羽逍陪著謝夫人裝了一晚上乖,此時放松下來,滔滔不絕,“你想,明靖琛是什么角色?他幾年時間就取而代之。三年前明氏差點和你們洛……哎抱歉,我不該提這個。”
“沒事。”洛曇深道。
謝羽逍想了想,繼續說:“他不僅把明氏救回來了,還把明氏越做越強,是個狠角色啊。”
洛曇深沒說話,仍然看著單於蜚。
“但再狠,你也得認識認識,最好搭上關系。”謝羽逍話鋒一轉,“我怕他沒什么,我又不做生意,但你不一樣。咱們的科技公司已經發展起來,但你要回原城,回洛氏,我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攀上明氏這棵大樹。哎,其實我們謝家也不錯,但我不爭氣啊,我一個小鮮肉,除了幫你拉拉‘皮條’,別的忙也幫不上。你別看我媽寵我,家里的生意我是一丁點兒都碰不著……”
洛曇深聽得不認真,最后只道:“我明白。”
單於蜚沒有待到最后,與謝夫人打過招呼之后就提前離開。
“沒事兒。”謝羽逍見洛曇深懨懨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安慰道:“下次有機會,我再給你介紹別的大佬認識。”
連晴高溫,即便到了夜晚,路上還是熱浪陣陣。洛曇深喝了酒,開不了車,坐在駕駛座上的是跟了他五年多的助理陳瓊宇。
陳女士與其說是他的助理,不如說是工作伙伴。創業最初階段,很多男人都沒堅持下來,紛紛離職另謀高就,陳女士仗著年輕,硬是沒走,嘴上說著貪圖富貴,要抱緊他這顆搖錢樹,不能讓發財的機會溜走,實則是惦記他在g國救自己于困頓的恩情,一直陪他打拼到現在。
“你臉色不好。”陳瓊宇說:“慈善會上發生了什么事嗎?”
他對女性向來有禮,此時卻不想說話,半天才道:“沒事。送我回酒店。”
陳瓊宇在后視鏡里看了看,沒多說,將車停在栩蘭酒店外。
“我陪你上去?”陳瓊宇問。
“不用,今天辛苦了。”他精神不濟,眼下生出些許青黑,“回去早些休息。”
酒店是五星級,他住的卻不是最好的套間。
按理說,他其實不用住在酒店。洛氏的總部大樓三年前已經變賣還債,擁有的地皮、房產也幾乎全賣了出去,但他在原城其實是有住處的。
楠杏的那套別墅算一處,外祖母家的房子算另一處。
但他哪一處都不想去,只想待在沒有任何熟悉氣息的酒店里,假裝自己是這座城市的過客。
泡過澡之后,酒精好似蒸騰起來,他感到頭痛。獨自站在陽臺上發呆,想的全是慈善會上單於蜚疏離的眼神、微笑,還有那句“你好”。
那么從容,那么淡然,好像真的不認識他一樣。
七年前,在看到照片與玩具被留下之時體會到的難受又涌了起來。
那時,單於蜚用這些承載著記憶的物品告訴他——我放下了,不要了。
現在,單於蜚用笑容、問候、目光敲醒他——你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他胸口悶得慌,眼眶漸漸發熱。
他以為,單於蜚會顯露出與看別人時不同的神色。
只有一絲,只有一瞬也好。
但沒有,什么都沒有,單於蜚看他的時候,和看一旁的謝羽逍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