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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廠家屬區的秋夜全無山中別墅的浪漫,稀稀落落的樹和壞了大半的路燈幻化不出“火海”,只映照出冷清與蕭條。
不用上夜班,按理說可以早早休息,單於蜚卻睡不著,已經過了十二點,還坐在書桌前看一本大學教輔。
一旁,下午拆下的床單被套疊得整整齊齊,并沒有拿去清洗,而洛曇深丟下的那件襯衣正擺在最上面。
門外傳來一陣細小的聲音,他聽出是單山海起夜。
不久,隔壁臥房的門再次關上。
他怔了一會兒,合上書本,起身看到床單被套和襯衣時,嘴角不經意地繃緊。
第36章
市九院坐落在離摩托廠兩站遠的地方,醫療條件在整個原城居于末尾,以前是摩托廠的職工醫院,十幾年前和子弟校一起被摘了出來,成了公立醫院。幾棟住院樓已經非常陳舊,病房里刷著極有年代感的綠白漆。唯一氣派一些的是門診大樓,前幾年翻新過,從外面看上去倒像那么一回事,里面卻仍然老舊。
任何一所醫院,即便條件再差,病人也絡繹不絕,院外的小攤販更是起早貪黑。洛曇深將車停在市九院對面的小巷子里,戴上墨鏡與口罩,將臉捂得嚴嚴實實,才向醫院走去。
想要從徘徊著大量病人、病人家屬的大門口擠入醫院內,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向厭惡擁擠的地方,也討厭陌生人的碰觸,而眼前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有的頭發油膩,有的渾身臟污,有的患著叫不出名字的傳染病。
他皺著眉,將口罩拉得更緊,憋著一口氣擠了過去。
有人在他后面罵,他懶得理,看了看指示牌,朝一棟刷成土黃色的樓走去。
周謹川和盧鳴敏就住在那里。
一人斷胳膊折腿兒,一人即將油盡燈枯。
他來看他們的笑話,欣賞這一場遲來的報應,但腳步卻在一樓樓梯口停下,無論如何邁不上去。
住院樓里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他感到周身的神經像被針扎了一般,又痛又麻。
七年前,他日日夜夜聞著這股味道,期盼哥哥能夠撐過來。可惜沒有用。再先進的儀器、醫術再精湛的醫生都束手無策。
他記得那一天消毒水的氣味格外濃郁,還混雜著其他藥水的刺鼻味,他被熏得頭暈腦脹,先是干嘔,后來實在受不了,走去樓下花園里透氣,回來哥哥就沒了,徹底沒了,半分念想都不愿再留給他。
過去的殘影與現實的灰敗重疊,他狠狠搖頭,轉身快步離開住院樓,渾渾噩噩從人群中擠出來,才想起還沒有見到周謹川。
他站在人頭攢動的路邊,抬眼向醫院里望去,瞳光渙散,像失去焦距一般。
許久,他摘下墨鏡,揉按著酸脹的眼眶,上車,打火,然后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他沒有想到,自己根本沒有勇氣去見周謹川。惡心也好,痛恨也罷,他害怕一看到姓周的畜生,自己就會徹底失控,變回當初那個剛剛失去哥哥的十六歲少年。
車里很悶,隱約間竟還能聞到消毒水味,他倉皇地打開車窗,通風透氣,不確定是心理作祟,還是身上真的染上了消毒水的氣味。
他將外套扯下來,圍巾、口罩、手套通通摘下,握住香水瓶時,手指甚至因為發顫,而沒有立即將香水擠出來。
晦暗的情緒像一雙雙潮濕淅瀝的手,從四面八方伸來,和那些揮不散的消毒水味一起,捂住他的口鼻,壓住他的胸口,幾乎令他窒息。
他掐著自己的虎口,猛地從情緒中抽離,大口喘息。不過片刻,竟已是滿身大汗。
突然格外懷念單於蜚身上淺淡的煙草味和機油味。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眼,用力回想這兩種平凡的氣味,好像它們能夠撐開一道屏障,隔絕那圍繞不去的消毒水味。
幾乎過了很久,心情終于平復。他擦掉臉上的汗水,迫切地想要泡一個熱水澡。
這里離摩托廠家屬區很近,開車上路時,他無可避免地想起那天在單於蜚家里,自己也是一身的汗,還弄臟了單於蜚的床單被套。
單於蜚那么節省,肯定不會將床單被套扔掉。它們現在應該已經被洗干凈了,只是這幾天天氣不好,不知道有沒有干。
還有那件襯衣。
單於蜚會怎么處理他的襯衣?洗好晾干?還是放著不管?
心被好奇占領,漸漸就不那么焦灼陰沉了。
現在是傍晚,單於蜚已經去鑒樞,他卻在路口打了個轉,往摩托廠家屬區開去。
雖然只去過一次,但他記得單家的窗戶。車開不進來,他站在樓下,盯著那沒有玻璃窗的客廳陽臺看了好一陣。
晾衣桿上有牛仔褲,有長袖t恤,沒有床單被套,更沒有他的襯衣。
“已經干了嗎?”他低聲自語,回到車里時想,應該是干了吧。
莫名其妙跑了這一趟,身上的汗干了,膩在身上卻更不舒服。他想見單於蜚,也想趕緊洗個澡,順便在鑒樞吃碗海鮮面。
他已經認了,單於蜚是他的“情緒調節專家”,低沉消極的時候想想單於蜚,壞心情不說立即消失,起碼不會像蔓藤一般裹得他喘不過氣,心潮澎湃的時候,單於蜚又時常潑一盆涼水,叫他想飄也不怎么飄得起來。
他還就著迷于這種牽絆。
行至半途,手機響了。他看了看,是個未知來電。
第一次響時他沒接,來電者卻似乎挺有持之以恒的精神,打了一通又一通。
他有些煩,接起時語氣不太好,“誰?”
“洛少。”似乎在哪兒聽過的聲音傳來,“我,我沒有打攪你吧?”
他想了半天,反應過來,“安玉心?”
“是我。”安玉心平時說話就文文弱弱的,在電話里更顯底氣不足,“洛少,你沒有存我的電話嗎?”
當然沒有。
這是他的私人號碼,很多有表面來往的人都存在工作用的手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