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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棟面容陰鷙,哼哼了兩聲,沒有說話。
……
大年初一晚上,頭道溝里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約莫只有一指厚不到,第二天的時候,因為天氣回暖的緣故,雪就變成了雨,喜得老百姓都敲著臉盆和鍋底走在街上慶祝。
從五八年旱到六零年,田地里的糧食雖然不是顆粒無收,但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如今才剛入六一年的門檻,就下了一場這么大的雨,老百姓們似乎已經看到了綠油油的莊稼從田地里長出來的情景。
生產大隊的隊長孫棟梁樂壞了,大年初三一過,他估摸著去丈人家拜年的人就算再遠也應當回來了,便冒著細細的雨絲將各家各戶的人都喊了起來,叫到鄉間地頭上,讓老百姓們扛著鋤頭去翻地,說是不能浪費了一滴雨水,要讓這比油還貴的春雨全都浸潤到土里。
按理說正月還沒過就被叫到地頭上干活,老百姓心里肯定會不高興,然后事實并沒有這樣發展,老百姓們干勁十足,激情四射,恨不得將自己的家都扎在地頭,你在田地的這頭唱一句,那個在田地的那頭喊一嗓子,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衛老太把家里的男人女人分成兩撥搭配開,一撥去生產大隊做農活掙工分,一撥去了自家開荒的田地里,準備春種的事情。
相比起生產大隊劃出來的那些地勢平坦的農田,老百姓在山坡上開出來的荒地才是真正的靠天吃飯。
像衛四柱一樣時常從山下挑水上山澆地的勤快人是少數,多數人都是等著老天爺降點兒雨水下來澆灌地里的糧食,現如今春雨絲絲縷縷地飄下來,在絕大多數人眼中,那隨雨絲落下來的,是豐收的希望,是秋天滿倉的糧食。
……
衛二丫在那段失敗的感情中恢復得還算好,正月初五跟著衛大柱夫妻倆去了省城,臨走前還同衛家人許下一堆事情。
比如說,衛二丫承諾給衛添喜買好看的花布做裙子,買好吃的糖塊與零嘴小食;她承諾給三個哥哥都買新布鞋寄回來,還承諾給三個嫂子買好看的布料與衣服。
輪到七個皮得上天的侄子眼巴巴等著她的承諾時,衛二丫大手一揮,十分豪氣地許諾。
“你們兄弟幾個放心,二姑到了部隊之后,仔細替你們選各種各樣的學習資料,之前給你們買的學習資料還是太少了,根本不夠你們做,往后二姑多給你們寄一些回來,把你們每天該寫多少頁都記在紙上,同那些學習資料一并郵回來,讓喜丫頭督促著你們學!咱家缺文化人,你們兄弟幾個都挺聰明的,二姑一定想盡辦法將你們培養成有知識的文化人,爭取你們兄弟七個將來都能考上大學!”
衛國健兄弟七個全都傻了眼。
兄弟七個中年紀最小的衛光明眼里已經翻起了淚浪,性子最跳脫的衛東征則是哀嚎著抱住衛二丫的大腿,“二姑!親二姑!咱別買學習資料了成不?我覺得在鄉間地頭種地就挺好的,何必去受那讀書的苦呢?我爸我媽我奶都沒讀過書,不都把日子過得這么好么?”
衛二丫淡笑著搖頭,“不行,你們不吃讀書的苦,往后就得吃生活的苦,二姑是為了你們好,你們可千萬別辜負了二姑的一番好意。”
謝玉書也一時嘴癢,忍不住同其它衛家人分享她的經驗之談,“孩子們不愛學習,這根本不算什么事兒,打一頓就好了,一頓不行就兩頓,兩頓不行就三頓,天天打,頓頓打,把他們的反骨給磨平了,他們遲早會愛上學習的。”
“現在孩子們還小,沒有經過事兒,不知道生活有多么苦,可咱們這些當爸媽的知道,也吃過生活的苦,所以必須狠下心來,哪怕是含著淚,也得將他們教育好,讓他們長大成才!若是他們不想念書學習,那就算打,也得將他們打得愛上學習,明白了不?”
衛國健與衛國康對于自家親媽的這番驚人言論已經見怪不怪了,畢竟他們兄弟倆都是嘗試過男女混合雙打式竹編炒肉絲的酸爽,可衛家其它孩子沒有嘗試過啊!
在衛東征兄弟幾個眼中,魔鬼大伯母已經找到了同伙——魔鬼二姑,并且這倆魔鬼要合體了!
第33章 萬字更!
衛大柱夫妻倆對衛二丫是真的好, 沒有半點敷衍, 絕對的掏心掏肺, 頭天才把衛二丫帶去了部隊, 次日衛大柱與謝玉書夫妻倆就親自找了衛生隊的負責人,在衛生隊的藥房里給衛二丫謀了一個工作的缺。
給衛二丫安排的工作不是什么難事, 就是將藥房里的藥物購入與藥物支出做好統計工作,并且時刻清點對照藥房里列的藥物儲存標準,將那些庫存量不夠的藥物單獨拎出來,提醒采購員去采購。
原先做這個工作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什么都不大真切了, 她早就到了退休的年齡, 但因為衛生隊一直找不到合適放心的人, 就一直在崗位上發光發熱。
衛生隊不是沒有往藥房里插過新人,每年都會安排幾個新人進來,但是那些新人都通過不了這個刁鉆老太太的考驗, 被老太太以‘難當大任’為借口給打發走了。
衛生隊的負責人聽了衛大柱的介紹后, 直接同衛大柱與謝玉書說的是, “那谷大夫將藥房看成命根子, 對掌管藥房的人要求極為嚴苛。擱我這兒,你妹子絕對能夠進藥房, 但谷大夫的脾氣不好, 看人也挑, 你妹子能不能留下來, 就看她能不能拿本事征服谷大夫了。”
負責人口中的谷大夫就是那個逼走一撥又一撥人的刁鉆老太太。
從小到大,衛二丫很少出過頭道溝,去縣城里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別說是背井離鄉數千里,到部隊上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了。
她不想給自己哥哥嫂嫂丟臉,因此去了藥房之后,頗為羞怯地同谷大夫打了招呼,然后就對照著藥房墻上掛著的準則開始琢磨,手里還拿著提前準備好的本子,一邊琢磨一邊寫,遇到一些自己實在琢磨不明白的疑問,她就會壯著膽子去請教谷大夫。
谷大夫脾氣不大好,但是對于愿意學習的新人還是很有耐心的,真正不招她待見的是那些死活都教不會,學什么東西都不走心的關系戶。
衛二丫每天早晨提前半小時就到藥房了,她用自己琢磨出來的笨辦法將早一天記下的業務明細檢查核對一遍之后,會工工整整地列一個單子出來,等谷大夫晃悠著來上班時,她已經將藥房打掃得窗明幾凈了,甚至還在衛生隊里找了一個花盆,往藥房的窗臺上種了一盆欣欣向榮的野花。
谷大夫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衛二丫,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卻一直惦記著,等衛二丫出去同采購員交接采購明細單的時候,她會悄悄翻開衛二丫記的那個本子瞄上幾眼,大致瀏覽一遍衛二丫記在本子上的東西。
一連過了五六天,谷大夫對衛二丫已經相對滿意了,她親眼看著衛二丫從一個什么都不會做、遇事只曉得抓瞎的門外漢變成了已經初通做事調理,并且琢磨出自己使著順手的一套方法的內行人,心里著實欣慰。
等到第七天給衛二丫寫考核意見的時候,谷大夫將衛二丫喚道身旁,鼻梁上架著的厚眼鏡沒有摘,她挑著眼皮問衛二丫,“你是真想留在藥房?”
衛二丫連連點頭,“我很喜歡這個地方。”
“你很喜歡這個地方?”谷大夫嗤之以鼻,“一般人都說很喜歡這個地方,或者說,是很喜歡藥房這個相對干凈輕松的工作環境,不臟不累,做起來還體面,但小丫頭你有沒有想過,你真想把一輩子都交代在這個地方嗎?從你現在這花兒一樣的年紀,一直重復同樣的工作,做到我這個年齡,你甘心么?”
衛二丫愣住,抿著嘴唇思索了半晌,她揣摩不清楚谷大夫說這話的意思,只能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講了出來,“我不甘心一輩子都做一樣的工作,但對于目前的我來說,這份工作是最好的,也是最合我意的。”
她誠懇地說,“谷大夫,不瞞您說,在來部隊之前,我只念過初中,文化水平不高,去紡織廠當女工都不一定能夠考進去,如果不是我大哥大嫂幫忙,我怕自己一輩子都會被局限在灶臺那三寸大的地方施展拳腳,但農村人就這樣。”
“對于絕大多數農村的女人來說,養雞喂豬,縫縫補補,生子教子,便是一輩子,我能跳出那樣的生活,真的已經很滿足了,我也想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看,但我知道,那樣太貪心了。”
谷大夫嗤笑,“你的命運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如果你想改,誰能攔住你?我當年也是農村走出來的,后來全靠自己的能耐上了大學,你聽說過法蘭西么?我是在法蘭西念的大學,后來聽說國家百廢待興,需要建設,就響應國家的號召回國了。”
“四十年前,我能靠自己的本事跳出農門,四十年后,你就不能?衛二丫,同我說實話,是你覺得自己跳不出去,還是你沒有膽子跳?”
衛二丫臉色漲紅,“我能跳出去,我也有膽子跳,只是……”
“只是什么?我難得遇到一個合眼緣的,拿你當徒弟一樣親自帶。”
谷大夫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鑰匙來,打開鎖在柜子上的鎖,從里面抽出好幾本書來,拍在衛二丫面前的桌子上,道:“藥房的破事兒沒必要花一整天的時間來搭理,只要賬目上不出問題就行,衛生也用不著天天都打掃。”
“你抽空把我給你的這三本書看了,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我,不過我不建議你一遇到不懂的東西就問我,而是建議你多去咱們部隊的藏書室轉轉,也可以去部隊的子弟學校借一套高中課本看,抽空去旁聽也可以,”
衛二丫激動得手都在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谷大夫,你這是讓我去學習么?”
“怎么,你不想?”谷大夫以為衛二丫不愿意,臉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