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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父沒回來,應該是車子問題多,一時半會修不好,現在還在修。
通宵搶修機器在機修組是常的有事兒,當年趕生產任務的時候,為了保證機器運轉,林父帶著徒弟直接在車間住了半個多月,有時候車壞在了外頭,去外頭修個兩三天也是常事。
林父不在,林愛青也沒回家,回家的第二天晚上,是去林大哥家里睡的,陪著小侄子睡了一晚。
林母也不在家,她下午的時候身體已經沒那么不舒服了,軍人輕傷不下火線,廠一線職工,不到病得起不來身,也輕易不會請假的,林母直接去輪了個晚班。
林衛紅回家的時候還挺忐忑,以為自己要被全家指責,以為所有人又要站到林愛青那邊去,結果回家一看,冷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
直到第二天下午,林父才一身油污地回家,他到家的時候,林母也到家還沒沒久,林衛紅照舊去的后勤打雜,林愛青一早就去了機修組那邊。
林母想著家里就他們夫妻倆個,正好仔細說說林衛紅的事兒,不過怎么著也得等林父洗個澡再說才行,結果林母才剛找來衣服,林父正兌熱水呢,廠工會來人了。
工會顧主席,帶著手下的干事,還有一堆跟著過來看熱鬧,輪班下班的工友,敲鑼打鼓地給林愛青送先進青年的小紅旗過來了。
林母看著熱情跟林父握手的顧主席,眼神十分復雜,前天晚上林愛青和林衛紅爭執時,就提到過顧主席,徐向陽的媽媽,顧美芝。
“林建業同志,張菊香同志,你們生了個好女兒啊,為我們廠所有下鄉青年們做了個好榜樣!”顧美芝大步走來,熱情地跟林父握手。
顧美芝一身利落,嗓門大又清脆,身上穿著四個口袋的干部裝,燙卷的頭發仔細地盤在了腦后,眉毛修成細細的一條,挑得有些高,板著臉時看上去有些凌厲,笑起來時倒是有幾分溫和。
見林父和林母有些怔愣,顧美芝笑瞇瞇地解釋她們這一趟的來意。
得知林愛青因為下鄉表現出色,被工會樹立典型嘉獎,評了先進青年和個人,林父臉上的笑意根本掩不住。
林父他們這一輩了父母很少在外頭夸自己的孩子,生怕說一句好話,傳來孩子耳朵里,就會讓孩子飄了,林父也是這樣,但林愛青被工會認同,那就不是他自夸了。
“那都是她應該做的。”雖然臉上滿是驕傲的笑意,但謙虛還是要有的。
說完,林父就請顧美芝和同來的工會干事進屋里說話,跟來看熱鬧的也跟著了進去,林家客廳和門外的走廊都站滿了人。
旁邊鄰居見林家也沒個人把正主喊回來,趕緊打發了自家小兒子去喊人,自己進屋幫林母沏茶待客。
這個時候,林衛紅還在后勤拖地搞衛生,很快也有同事跑來找她,熱情地道,“你妹妹被廠里評了先進青年,現在給你家里送三角紅旗去了,走,一起回去看看去。”說完還不忘夸林愛青,“你妹妹可真有本事!”
什么先進青年!林衛紅一下子就蒙了,甩開同事的手,撒腿就往家里跑。
同事后面補的那句話,也像刀子一樣插在了她的心里,不自覺地讓她想起上輩子,她孩子親口跟她說的話:你和小姨是親姐妹,為什么小姨那么有本事,你卻什么都不行!為什么小姨不是我媽媽!我討厭你,我恨你!
是!林愛青有本事,干什么都特別出色,你林紅就是不行!
林衛紅跑得飛快,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怎么回事,心臟跳得格外劇烈,咚咚咚地,仿佛要從胸口跳出來。
“林愛青是個好同志,能夠利用所學技術,幫扶到了咱們農民兄弟,提高農村生產力,給我們棉紡廠爭光了啊!”顧美芝捧著茶杯,笑容滿面,這話既是對著林父林母說的,又是對著圍在旁邊的廠職工們說的。
“所以廠里經過研究決定,打算給林愛青同志樹個典型,做為先進青年和個人,對林愛青同志進行表彰,本來這事應該在年底職工大會上進行的,但林愛青同志情況特殊,年底不一定有探親假。”
大家伙聽了連連點頭,紛紛夸工會做事有人情味兒。
林衛紅跑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里,顧美芝看了眼人群外氣喘呼呼的林衛紅,微微一笑,目光挪回來,看向熱切地看著她的廠職工們。
“工會也是希望此舉能夠鼓勵到所有下鄉的知識青年,讓他們向林愛青同志學習,挖掘自己的能力和技能,在農村闖出一片天來,也激勵號召暫時無業的留城青年們,踴躍投身于祖國的建設中去。”
“好!”話音一落,頓時迎來一片叫好聲和掌聲。
只林衛紅臉色青白,看著同顧美芝坐在一起,喜笑言開的父母,腦子里空白一片,茫茫然看不到方向,為什么還是這樣,明明林愛青已經下了鄉,但父母的驕傲的榮光,還是來自于林愛青!為什么?
如果說聽到這里,林衛紅還只是憋悶,但顧美芝接下來的話,無疑就是打了她一悶棍,將她置于萬劫不復之地。
“你們家林衛紅也不錯!小同志很有上進心啊,要不是身體不好,她肯定是頭一個投身于農村建設的好青年!”顧美芝又笑著看了林衛紅一眼,見林父林母和眾人面露不解,笑著解釋。
“孩子們暑假那陣,廠里不是準備舉行內招考試,也是我們考慮不當,沒考慮到時間方面的沖突,安排在了下鄉之前,還是林衛紅同志主動找到我,細致說明,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差點動搖了軍心!”
“我一個入黨多年的干部,思想還不如一個孩子,實在是應該檢討。”顧美芝低頭微笑,似乎真在自責自己。
林母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看向林父,林父臉上表情瞬間扭曲,憤怒即將爆發的一瞬間,林父看到了滿廳的人。
家丑不可外揚,那些憤怒被他生生壓下,拼命克制著,但額角跳動的青筋,將林父的情緒暴露無疑。
在家的大部分人都變了臉色,都是在廠里工作了一輩子的人,哪里沒聽懂顧美芝話里的關竅,尤其是這里大部分,都是前批下鄉知青的父母親屬。
大家伙不會去懷疑顧美芝的用意,只覺得自家子婦的前程被林衛紅一手給毀了,偏偏這個毀了一切的人,還留在了城里,甚至得到了工會主席的賞識。
知道考試具體消息的人恨林衛紅,為了個考試名額,他們想方設法塞了多少禮,找了多少關系,結果考試說取消就取消,費了那么大的力氣,子女還是被迫下了鄉。
那些完全不知道有考試這回事的,也氣得不輕,要是林衛紅沒有把考試攪黃,是不是他們的孩子也能夠通過考試留下來,哪怕考試同樣的優勝劣汰,但至少有一線希望,是不是!
顧美芝滿意地看著大家臉色變換,還要再張口補充幾句時,走廊里突然傳來了清脆的童聲,鄰居家的小兒子把林愛青從機修組拉了過來,“讓開讓開,我愛青姐回來啦!”
林愛青被推到人前,身上穿著以前的舊衣服,上頭全是機油,臉上也灰蒙蒙的,表情也是一臉蒙,她正跟老師傅修大卡車的發動機呢,突然就被拉回來的。
鄰居家小兒子才六歲大點,根本說不清發生什么事情,只知道要喊愛青姐姐回去,還要趕緊回去。
所以到現在,林愛青也不知道家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正主已經到了,該說的話也說得差不多了,顧美芝也沒再說別的話,起身大步迎向林愛青,拉著她從頭到腳夸了個遍。
廠里這些當干部的,夸人都是一套一套的,但林愛青聽著,也僅僅是聽著而已了,她根本就沒有顧美芝說得那么好。
而且她明顯地感覺到,周圍的氣氛不對。
看著林愛青安安靜靜聽著她的話,嘴角只掛著淡淡的實際卻是有些敷衍的微笑,眼神卻十分平靜,顧美芝心里有些詫異,這個孩子看著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樣啊。
別說這樣十來歲的小年輕了,就是在廠里干了一輩子幾十歲的老職工,被工會表彰,得到組織的肯定,被她這個主席親自拉著慰問說話,也是各種激動慌張。
“以后好好努力,繼續為棉紡廠爭光。”顧美芝拍了拍林愛青的手,從干事手里接到三角紅旗和用網兜裝著的搪瓷茶缸、搪瓷臉盆,毛巾,表彰三件套一起交到了林愛青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