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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乘云眼中泛起微光,但很快又湮滅,「雖然他們熱情待我,但我卻難以敞開心扉……說到底,終究只有名分罷了……」
我不禁搖頭暗嘆,沒想到他的死志竟已然深至如此地步,一時之間恐怕難以挽回了。
娘親一時也未能想出說辭來,若非洛乘云渾身乏力,連說句話都要憋足半天的力氣,恐怕早已選擇咬舌自盡、自絕于人世。
一時間場面陷入了寂靜,只余洛乘云低沉的呼吸聲。
忽然,娘親莫名其妙地瞟來一眼,輕嘆了一口氣,彷佛下定了什么決心:「這世上難道就沒有你留戀的東西了嗎?」
洛乘云慘笑一聲,萬念俱灰道:「……沒有?!?
「權力?……武功?……財富?」
娘親一一列舉,洛乘云皆是面如死灰地搖頭,最終她櫻唇輕啟,說出了一個詞:「美色呢?」
美色?!我心中大驚,娘親為何要提及此事?連日來洛乘云雖已安分守己,但我敢肯定他心中對娘親的非分之想并未根絕,娘親也應該對他的覬覦心知肚明才是,此時提起無異于不打自招。
「也……」
果然,洛乘云正欲搖頭,卻忽然定住,眼里閃爍著一絲希冀,點燃了他的生命之火,他囁嚅著道,白皙俊美的臉上泛起一股糾結與羞澀:「……有的,但不是貪圖美色……」
先承認再否認,豈非掩耳盜鈴嗎?我隱約明白娘親是想借此激發他的求生欲,他的意圖已是不言自明,他那副模樣已然叫我怒火中燒,我絕然無法忍受。
雖然我憐憫你可悲的遭遇,但這并不代表我就允許你對娘親冒犯褻瀆,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我右手置于含章劍劍柄上,正欲拔劍賜他一死,卻忽然渾身動彈不得,彷佛陷入泥淖沼澤一般,無處使勁,無處發力。
娘親?!為何?!此時此刻,我哪里還不明白,這般怪異詭譎的遭遇,除了武藝超凡的娘親,還有誰能為之?我向娘親投去了憤然而質問的目光,娘親必然感應到了,但她卻并未稍加解釋,無動于衷,依然選擇挽救洛乘云如風中殘燭的求生意志:「無論你是否貪圖他人美色,你若死了,便再無機會?!?
「可是,可是……我活著就能、就能……有機會嗎?」
洛乘云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俊美白皙的臉龐上有一股若隱若現的生機。
「不試試,你又怎知沒
有機會?」
娘親的天籟彷佛在鼓勵、助長他的褻瀆之念,猶豫了一霎,又開口道:「更何況,我……」
不!不要說!如果之前只是云山霧罩的打機鋒,娘親還留有余地,那么「我」
字出現,便再無回轉余地,我再不能視若無睹!我緊咬牙關,丹田里的元炁瘋狂涌出,雖說無法破體化形的元炁無濟于事,只能增強肢體的力量,卻也足以讓我緩緩拔出劍身!「唉?!?
娘親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也不見她如何動作,便教我周身的泥淖化為銅墻鐵壁,任憑元炁在四肢百骸中翻涌奔騰,也再難有一絲一毫動彈。
我忽然陷入了比洛乘云更加絕望的境地——他已然失去了素未謀面的雙親,我尚且還擁有的母親卻以無上武功將我困住,只為以自己名節來拯救他——四肢百骸內的元炁可以輕易地將我心臟震碎、將我五臟化為齏粉,但我還有無盡的悲憤,我要質問我的母親,為何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在洛乘云希冀而好奇的目光中,娘親還是以第一人稱說出了一句話:「我生平最討厭便是自尋短見之人,全然放棄了一切的希望,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
洛乘云幾乎要傻笑起來了,一股勃勃地生機從他雙目中爆發,癡癡地看著娘親絕美仙顏,說道:「仙子,我不會尋死了……」
但我體內的生機卻瞬間被抽干了,彷佛久旱的沙漠、干涸的河床、竭水的枯井,勿需娘親的神神功,身體與元炁歸于平靜,眼瞼低垂,憤怒而冷靜地等待著事態發展。
「你先休息吧?!?
娘親嘆息著說了一句,玉手一揮,一股磅礴元炁涌入洛乘云的體內,他眼中睡意襲來,望著娘親的頭顱緩緩低下,身體漸漸放松,安詳地睡著了。
「唉。」
見洛乘云沉沉睡去,娘親長嘆一聲,這才將眼光投向了我。
我周身的壓力頓時化為烏有,身體再次聽從我的指揮和支配,但我卻久久未動。
「霄兒……」
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稀罕的事情發生了,娘親的語氣竟略帶歉意。
若在從前,我必會為此而受寵若驚,正如儒家圣人所說的那般,「子為父隱」,我對待娘親亦如是;但此時此刻,我的內心冰冷如鐵,卻又燃燒著灼熾的憤怒。
道歉?為誰道歉?為了她將我困住而道歉嗎?還是為了洛乘云而道歉?我慘笑一聲,絕望地看向娘親:「呵呵,母親大人,孩兒方才差點做了你'生平最討厭的人'.」
「霄兒,你冷靜一點。」
娘親試探性地朝我踏出一步,「你聽娘解釋……」
我語帶譏諷地說道:「解釋?不用解釋,孩兒明白母親大人的宅心仁厚,不就是為了救他一命嘛。」
「霄兒,你明白就好……」
但娘親不知是聽不出來還是不愿點明,竟似乎松了一口氣。
「但救人犯得著玷污自己的名節嗎?!」
我生平第一次對著娘親聲嘶力竭地怒吼,眼中卻溢滿了淚水。
「霄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名節對娘來說無關緊要……」
娘親果然生性高潔,超脫于俗世之上,悲天憫人,置之如身外之物。
但這份高風亮節卻教我的怒氣更加狂漲:「但是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聽了此話,娘親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娘都無所謂,怎么對你又至關重要了……」
「這關乎著我是誰的兒子!關乎著誰是我的母親!」
我低吼著,任由眼淚掉在塵埃里,「你這樣隨意拋棄,置我于何地?!又置父親于何地?!」
似乎沒想到我會將父親搬出來說項,娘親一時間悵然若失,旋即又苦笑道:「倘若你父親在世,恐怕也不會反對……」
「你怎么知道?!此時此刻,你又沒問過他!」
怒火燃燒著脆弱理智,我不顧一切地嘶吼,「還是說你和媛媛一樣是個以貌取人的庸俗女人,你也被他的外貌吸引了!」
「柳子霄,我可是你的母親!」
娘親美目霎凝,仙顏布上了一層寒霜,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生冷。
「哈!母親?」
我心冷如冰,怒極反笑,卻又涕泗橫流,也許極為滑稽可笑,「為了一個外人,用蓋世神功將兒子困住不得動彈的母親?為了一個外人,和兒子爭執的母親?!十多年來,從未夸獎過兒子一次的母親?!十多年來從未對兒子笑過一次的母親?!十多年來,從未給兒子做過一次飯的母親?!」
十余年里逆來順受的我,將對母親的諸般期待與所遭受的冷遇化為了一連串的驚濤駭浪,將娘親問得啞口無言,那副玄冰傲雪般千年不化的曠世仙容第一次出現了局促的神色,竟是張口無言。
見母親答不出話來,我更加失望,陰陽怪氣地說道:「呵呵,孩兒能夠擁有您這樣的母親大人,真可謂是'三生有幸'啊。」
聽了如此譏諷辛辣的話語,娘親面色一凝,嚴肅而堅決道:「柳子霄,此番事態,事急從權,我一時間無法向你解釋,改日……」
娘親做事向來一意孤行、不可違逆,我失望地擺手,打斷了娘親的話,反唇相譏:「母親大人做事,何須向人解釋?何曾向人解釋?要不干脆連我這個兒子也
不要了,免得您再費心思考編排該如何解釋?!?
「柳子霄,你……」
憤怒第一次扭曲了娘親傾城絕美的面容,那緊鎖的眉頭,圓睜的桃花眼,無一不在訴說著謫凡仙子出離而幽冷的怒火。
但那怒容轉瞬即逝,換上了一副更凝重的神色,一襲白衣如魅影般瞬移到我面前,伸手將我攔在身后:「霄兒小心,有強敵來襲?!?
我正以為不過是娘親轉移話題的拙劣伎倆,卻從這句話中真切地聽出了她的嚴陣以待、全力以赴,以及一絲忐忑不安。
不安?當世誰能讓功至化境、武至巔峰的娘親不安?除非與娘親同樣是絕世高手!這個念頭恰如閃電一般撕裂我的腦海,未及反應,庭院中便出現了一道人影,我甚至未能看清他的軌跡,彷佛憑空出現的鬼魅!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再也顧不上勃發的怒火,化為無盡的擔憂。
來人一襲渚青長袍,峨冠博帶,蒙著面巾,蒼眉爍目,額生橫紋,鬢邊幾縷白發,訴說著他的年紀已然不小。
來人距離我和娘親二十來步的距離,負手而立,閑庭信步,聲音略顯滄桑卻如洪鐘大呂,緩緩說道:「謝仙子,一別二十年,重逢時卻已成人母,時光荏苒啊……」
他一副物是人非的緬懷模樣,幾乎讓我懷疑是娘親的舊識。
「我從未見過你,但……若我所料不差,閣下便是二十年前江湖上稱'羽玄魔君'的水天教教主吧?」
娘親目不轉睛地盯著來人,緩緩搖頭,沉聲道出他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