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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才低頭沉思,一旁的沈家小妹早已按捺不住,一臉興奮和期盼,一雙小手緊緊互握。
見了此狀,我心中有些明了,平日里沈師叔對自家女兒的古靈精怪似是有些束手無策,或者說驕縱溺愛,但遭逢大事便威嚴自生,足以鎮住場面,可說張弛有度、持家有道。
「唉……」
回顧到女兒如此迫不及待的神情,沈晚才輕嘆一聲,做出了決定,「賢侄,仙子既然如此費心,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好……」
沈婉君當即高興得跳了起來,歡呼聲卻被父親威嚴的目光壓了下去,又恢復了委屈低頭的模樣,但左顧右盼的水潤靈眸卻暴露了她的欣喜難耐。
只見沈晚才繼續說道:「不過,受贈過程需得聽我的,否則容我拒受。」
我自無不允,點頭答應:「但憑師叔吩咐。」
「好,心秋,取燭火來。」
沈家大哥走出堂門,過不多時,取來一支燭火,走到父親身旁站定。
沈晚才一腳體向座旁方方正正的茶幾的桌腳,后者竟毫發無損,凌空飛起,翻滾幾圈,又被他后發先至的一掌定在正堂中央,隨后讓沈心秋將蠟燭放在了桌面上。
這一手俊俏功夫暫且不提,但將燭火置于此處是何用意我卻未能領會,只能靜觀其變。
沈晚才這才看向我道:「賢侄,你且將折子放在桌面上,不要攤開。」
「好。」
我依言將擱在桌面,沈晚才卻在此時退開幾步,招呼沈家姑娘:「婉君,過來。」
「是,爹。」
沈婉君臉上泛著堆不下的笑容,強忍著開心三步并作兩步,站到了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折子。
沈晚才目光凝重,沉聲道:「婉君,乃仙子特意贈予你的禮物,但此物過于貴重,輕易泄露出去,恐引起歹人覬覦。你若想學,為了不愧對仙子好意,也為了自身安全,爹要你先發誓言,你可愿意?」
「爹,女兒愿意!」
沈婉君滿臉開心,不假思索,點頭
不止,兩個發角上下翻飛。
「好,那你學著爹念一遍。」
沈婉君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嗯嗯。」
沈晚才右手拇指按住小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并作一塊,朝天而指,沈婉君也有樣學樣,并起白白嫩嫩的手指。
「我,沈氏婉君,年十五。」
「今日對天發誓,我修習之后,未經謝冰魄允許,不會將功法透漏、傳授給任何人。」
「今日對天發誓,我修習之后,未經謝冰魄允許,不會將功法透漏、傳授給任何人!」
沈晚才是深思熟慮,神色鄭重,緩緩道出誓詞,而沈家姑娘則是小嘴叭叭,幾乎毫不間斷地重復,甚至比父親還快上幾分。
見狀,沈晚才微微搖頭,繼續誦道:「包括父親、母親、兄長以及未來的丈夫子女。」
「爹……」
念到此處,沈婉君一改欣喜難耐,有些遲疑,弱弱地看了父親一眼。
沈晚才面無表情道:「想學你就發誓。」
沈婉君咬著嘴唇,面色數變,才跟著念道:「包括……父親、母親、兄長以及……未來的丈夫子女。」
「有違此誓,便教我父母兄長、丈夫子女以及后世子孫,死后永墮無間地獄,日夜受盡煎熬、永世不得安寧!」
沈晚才說完誓詞,閉上雙目,似是不忍去看自家姑娘的表情。
這番誓言狠毒決絕,竟是涉及到了當代親人、后世子孫,教我這個旁人都心驚肉跳,張口欲言,卻礙于自己終究是「始作俑者」,只能心中安慰自己,只要沈婉君得償所愿,便于大節無礙,于是暫且作罷。
「爹……」
沈婉君越聽越是驚恐,最后終于哭出聲來,嗚嗚哽咽,「女兒……不學了……嗚嗚……」
沈晚才睜開雙目,露出一絲不忍之色,聲色稍柔地勸道:「婉君,我知你屬意,只要你遵照誓言,至親之人就不會受苦。」
沈心秋一臉心疼,眼中有淚,卻沒有開口。
「嗚嗚……真的么?」
沈婉君淚眼朦朧,再無古靈精怪之氣,反似嬌花弱柳。
沈晚才嘆了一口氣道:「千真萬確,念吧。」
「有違此誓,便教我……父母兄長……丈夫子女……以及后世子孫……嗚嗚……死后永墮……無間地獄……嗚嗚嗚……日夜受盡煎熬……永世不得安寧……嗚嗚……」
沈婉君一邊哽咽一邊發誓,念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
沈心秋更是背過身去,以手抹淚。
「好了,婉君,不哭了,把背下來吧。」
沈晚才也有些不忍,出言哄道。
沈婉君小手挽袖抹去臉上淚水,抽噎不停,卻小心地拿起折子,攤開來細細,臉上的哭容漸漸消失,只是淚痕一時難以消失。
原本只是回贈功法以報授劍之恩,本想事情應當順風順水,卻莫名其妙變得如此曲折波瀾,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但沈師叔慎而重之,也是為了不辜負娘親的一番好意,用心良苦,我又如何能夠出言阻止?事已至此,我只能沉默以對,就這樣靜待著沈婉君。
「爹,我記住了。」
沒過多久,沈婉君忽然合上折子。
「記清楚了嗎?」
「一字不漏,倒背如流。」
沈婉君閉目回憶了一會兒,言之鑿鑿。
我心中大吃一驚,若非錯覺,沈婉君只堪堪瀏覽了一遍,竟然確言「一字不漏,倒背如流」,難不成她有過目不忘的天賦異稟?娘親為我啟蒙時,我也曾希冀自己擁有這種天賦,就能夠將晦澀難懂的文篇刻在腦海,興許能夠得到娘親的嘉獎,卻沒成想今日會在沈婉君身上見到。
沈晚才似也習以為常,頷首道:「那就將折子燒了吧。」
「是。」
沈婉君挽住綠袖,將折子的一角探到燭火里,很快黃紙就燃燒起來,她小手一甩便將火團扔到了地上。
我悄悄環顧,只見師叔望著火光,看不出波瀾,沈婉君可愛的小臉蛋上一反常態地面無表情,沈家長子則背身相對,場中四人沉默無語,看著黃紙靜靜燃燒成灰。
待折子燒完之后,沈晚才一掌將灰燼擊散,抱拳道:「賢侄,這份大禮,沈家感激不盡,但為了婉君,望你慎言。」
我強打精神,鄭重應允:「侄兒明白。」
沈晚才又朝女兒一擺手:「婉君,謝過柳公子。」
沈婉君平靜無比地彎身萬福:「婉君多謝柳公子。」
「這……不必客氣。」
得了感謝,我卻不知為何悵然若失,心中滋味難明。
「賢侄,此事已靖,今日可有空共進晚餐?」
沈晚才又恢復了些許豪爽,熱情邀請道,「我讓府里做些好菜,也好答謝仙子的贈禮之情。」
「不了,娘親還等著我的消息呢。」
我只覺得心情十分復雜,一時難以厘清,不愿久留。
「也好。」
沈晚才點點頭,并未強留,「那我讓心秋送送賢侄。」
我一陣神情恍惚,勉強點頭便邁開
步子,出了堂門回頭一望,正對上沈婉君平靜的目光,彷佛我們素不相識。
此時此刻,我沒再從她身上看到古靈精怪——至少對我沒有。
沈心秋將我送出了府門,才叫住了我,不忍地開口道:「柳兄弟,婉君還小,過些時候她自然就懂了。」
懂什么?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還要求別人懂么?我苦笑一聲,有氣無力地抱拳,想體面告別卻說不出話,只得咧咧嘴,就此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