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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兒與我同住便是,不必多此一舉。」
娘親語氣清冷,打斷了他的話。
「呃……就照仙子的意思辦,那便由驛丞帶二位前去吧。」
老楊同意了娘親的要求,又對身后人吩咐,「張驛丞,二位就麻煩你了,有什么好吃好喝地都備上——對了,待會讓人給馬兒喂喂糧草。「張驛丞笑容盛開:」
不妨事不妨事—要不要我們給您換成站里上好的寶馬……「」
用你多事?照做就是了!「老楊威嚴地瞪了一眼,口氣不善。「大人說得是,小人多嘴了。」
張驛丞面上笑容絲毫沒有減損,又轉身恭敬地為我們開道,「兩位貴人,往此處來,小人在前頭帶路。」
院里此時正有幾個年輕人掃灑,玄衣黑帽,張驛丞領著娘親和我穿過院子,來到一間古舊的屋子前,打開兩扇大門讓在一旁。
「兩位貴人,今夜就在此間小住,晚宴馬上就到。」
張驛丞帶笑鞠躬,「小人先告退了,去招呼楊大人了。「娘親淡然點頭,不置可否,徑直邁過門檻,入了屋里。見狀,我也不再拘束,緊隨其后。進了房間,我卻有些不知所措。外面的門窗板壁古舊到有些年久失修,但里頭卻是華貴奢麗。不過比谷中竹屋稍大的空間里,青磚鋪地,凋梁畫棟,錦被羅床,檀香紋爐,圓桌方椅,文房四寶,書臺高架,除了燃起裊裊青煙的香料,還彌漫著一股令人舒適的氤氳木香。住慣了簡雅竹屋,此時我竟有些坐立難安,手足無措。娘親卻是古井無波,自顧自地坐在了方椅上,那驚鴻一現的蜜桃輪廓霎時稍顯壓扁溢脹,猶如面團摔在了砧板上。「為何不坐?」
娘親素手挽袖,倒了杯茶,掀起面紗,淡然自飲。
「娘親,我……這包袱放在哪里?」
我心中尚有一絲遲疑,最終卻是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暫且放在床榻上吧。」
娘親放下瓷杯,白皙玉指猶如雪滿霜枝,一指床榻。
「是。」
誠然,十六年的歲月,我都是在坐忘峰下葳蕤谷中度過,竹屋家具也是差強人意,談不上做工精細或者用料高貴。
但我并非對這鋪面而來的奢侈氣息毫無所知,娘親所教我研讀的前朝史料中,濃墨重彩地描寫了王朝末年時帝王家如何花天酒地、紙醉金迷——雖然此間驛站遠不及末帝戾王的窮奢極欲,但看似年久失修的屋子里卻有如此華麗的內飾,著實讓我心生不安,卻不知從何而起。
還沒等我多想,已有兩個自稱是驛員的小伙,征得了娘親同意之后,躬身在桌上擺了氤氳香爐,恭敬地將屋內二十四支鎏金紅燭點燃,又陸陸續(xù)續(xù)地端上用奇怪型制的餐具所盛的、我未曾聽聞過的食物。
色香味俱全的滿桌宴席,哪怕我再怎么久居鄉(xiāng)野,也知其無一不是佳品我終于明白方才驛丞所說的「晚宴」
是何意思。
「小哥等等。」
在他們將桌子最后的空處擺上了菜肴之后——山珍海味足足有數十份之多——我忍不住叫住了準備退出的驛員。
「這位貴人,何事喚我?」
他相貌年輕,卻沒什么朝氣,轉身僵笑,保持著微躬,沒有抬頭看我或娘親。
我有些遲疑,卻還是問道:「這……滿桌都是什么菜肴?」
「哦,容小的為貴人介紹。「驛員恭敬更加,一手挽袖,一手引向各個菜式,」
此乃東海魚翅羹,自千里外的官家海港冰鎮(zhèn)運輸至此;此乃幼鹿嫩舌,全身上下只取此處入菜,來自云蜃山脈;此乃赤翎血鳳,乃官家豢養(yǎng)……「琳瑯滿目的菜肴果然來頭不小,幾乎都是我未曾聽過的奇珍異獸,僅論稀罕程度不啻于龍肝鳳膽。這不禁讓我瞠目結舌:「這些……是我可以享用的嗎?」
「貴人說笑了,進了慰勞居,這便是標準待遇。
「言下之意,但凡能夠進這間富麗堂皇的屋室,便可以奇珍異獸大飽口福。我雖不事農桑,但亦從牛嬸處得知,舉凡村里農戶,一日三餐都是粗茶淡飯,每月能吃上些豬肉都算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了。當然,我每日進補的肉食,都是娘親耗費銀錢,托牛嬸購來
的。雖然奇怪為何足不出戶的娘親哪來巨資,但我卻不敢多問,也有些是對娘親無所不能習以為常。相較之下,這頓晚宴的花銷更加難以想象,我不敢置信道:「這……都吃得如此奢……「」
霄兒。
「娘親清冷開口,打斷了我,對那驛員道,」
你自去吧,勞煩你了。
「」
貴人言重了,分內之事,敬請享用。
「他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恭敬退下。「娘親——」
我有些埋怨,為何不讓我一吐為快。
「飛禽走獸,為我所用;烹之食之,盡是五味。」
娘親淡淡說道,已然摘去面紗,用玉箸夾起桌上佳肴,似乎自顧自地品嘗起來。
「娘親,你知孩兒并非為此糾結。」
見娘親并未心領神會,我不禁有些氣惱。
「霄兒,你厭惡此間奢侈宴席,娘自然知道;但事已至此,多發(fā)譴言也無濟于事,當思其根、斷其源。「娘親又嘗了幾樣菜肴之后,將玉箸置于精美瓷碗上,「滿桌菜肴,娘已嘗過,皆無異常,吃吧。」
「這……唉,娘親所言極是。」
誠如娘親所言,再多譴責也無濟于事,況且娘親已為我嘗試,一片好心不能浪費。
我暫且放下郁悶糾結,坐在娘親對面,先行用食。
滿桌的菜肴果然是人間美味,或入口即化,或肥而不膩,或肉質鮮美,或清香可口。
我雖然風卷殘云、不遺余力地大飽口福,但這些極品的享受與口感卻讓我有些悶悶不樂,只覺得無福消受、心有不安。
待他們撤下殘羹剩飯之后,已是夜深人靜,該當歇息了。
我不禁想起一個尷尬的問題:今晚該怎么歇息?屋內空間雖然寬敞,但羅床卻僅有一張,難道娘親要和我同塌而睡嗎?我立馬否定了這荒唐的念頭,以娘親對禮防的看重,必不會放下身段與我同塌,哪怕情非得已。
「娘親,屋里只有一張床榻,今晚該怎么歇息?」
「出門在外,當居安思危。「娘親淡淡瞟了我一眼,」
娘的功法已登峰造極,便由娘打坐守夜;你尚不能及此境界,便去塌上睡覺吧。
「」
是。
「我訕訕應聲,臉上火辣辣的。這居安思危之語,娘親在谷中也對我提過數次,但猝然來到花花世界,已被我盡數拋諸腦后。娘親功法大成,心神、元炁與軀體已至「三花聚頂」
之境,打坐練炁與睡眠休息無異。
但我武學境界遠遜于娘親,一夜無眠勢必對軀體有所影響,此際我仍處于錘煉機體之階段,倒是不好行此寅食卯糧之事。
「娘親,那……辛苦了。」
本想對娘親道謝,但卻無論如何難以出口,只得說了句不倫不類的客氣話。
「嗯。」
娘親倒是頗為意外地側目,冰山一般的面容泛起一絲欣慰,但很快又隱于雪顏。
躺在羅床上,我有點渾身不自在,強忍著輾轉反側的沖動,難以入眠。
娘親在牙床上打坐,回首拂袖,便將鎏金紅燭一一熄滅。
月光自窗紙透入,照見了流光掠影下豐腴仙姿,才令我稍稍安心,漸漸在凝神狀態(tài)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