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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霞每天都出來撿枯枝當柴火燒,看到別人菜地里的菜長得可以,也順手扯一把。只要把吃的事情搞定了,她就坐在小溪邊發一陣子呆。
四天后的中午,吃完飯后,她在樓上的木床上躺著。紅磚屋家徒四壁,除了床、桌子和四條長凳,連扇門都沒有,墻壁也很薄。她清楚地聽到樓下有輕微又沉重的呼吸聲。臉上隱隱露出笑容,起床往樓下走去。
“誰?”樓下的人十分機警,馬上站起來。
“阿榮?”周玉霞走下去,“我在這里等你。”
吳觀榮的眼神與姿態,像一只疲態盡顯又不敢放松警惕的惡狼。
好不容易從s市的九連山逃出來,不敢搭車,偷了輛電瓶車,一路往西邊開。開五十公里沒電了,棄在路邊,徒步走兩天,才走到良山。
此時,s市和c市警方聯合辦案,全網發布通緝令。紅磚屋里的兩個人,都不知道。
“等我?”吳觀榮不相信她沒看周文菲在網上的公開信,“你什么時候來這里的。”
“你走后第二天,喻文卿到風華小區,趕我出來了。”
“哦?”吳觀榮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后面的事,你都不知道?”
“喻文卿是個詭計多端的人,菲菲連見都不肯見我。我要親自問你。”
周玉霞的眼睛里有一種近似天真純粹的偏執。吳觀榮心中一哼,親自問?這個蠢女人,永遠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當然說:“那六年里我承認我外面受了別人氣,回家會撒在你身上,但我對菲菲怎樣,你沒眼睛看見?繼父繼母那都是難當的,我要有半點不好,將來有什么面目去見許哥?而且你想想,我要做了那樣的事,怎么還有膽子幫你曝光?我找死啊。我是恨呀,我這哥哥的命不好。喻家父子只手遮天,他的冤情怕是永遠都解不開了。”
“你敢對著阿泰的墓發誓?”周玉霞冷冰冰地說。
“有什么不敢的,明天就去。”
“就是。我的女兒我清楚,她要是被你糟蹋了,我怎么會看不出來?”周玉霞口吻斷定得很。她板著一張臉,下巴稍微抬起,在吳觀榮看來,那確是她最后的支撐。人一旦知道某件事會毀掉自己,就會潛意識地拒絕接納它。
“好了,玉霞,詳細的情況我等會再和你說,給我找點水喝?有吃的嗎?”他都快餓死了。
中午剩了點米飯,吳觀榮用熱水泡著,就著一點腌菜吃下去,邊吃邊說自己是如何和柳燕妮聯系上的。
他在網上找到許多喻慕琛的采訪報道,其中就有一篇說到,他把因車禍去世的學校老師安排在s大當宿管。清閑又穩定的工作,應該不會換。他一棟棟樓溜一圈,便找到了柳大媽。
然后,跟在她后面去食堂吃飯,假冒學生家長坐在一張桌上聊天,知道人女兒畢業半年了,嫌棄工作不好,錢難掙。
他便說自己是s市武警部隊的,把這大娘唬住了,以為他真有能耐把女兒弄去做公務員,非把女兒去年找工作時落在她那里的簡歷遞到人手上。
吳觀榮一看上面的照片,好巧,這不當年那個蹭飯吃的諂媚丫頭嘛。他想,既然她和周文菲感情不錯,說不準能拿到玻璃瓶里的東西。
嘴上答應得漂亮,簡歷立馬收進口袋。
當然不會把想法全說給周玉霞聽,只說:“這中間肯定有鬼。我要是被抓了,玉霞,你得接著替許哥討回這個公道。這件事水落石出了,菲菲自然不會跟著殺父仇人。”
“憑我怎么討回公道?菲菲為了喻文卿連這樣的謊話都講得出來,”周玉霞拍著桌子,“退一萬步,就算這是真的,她不知道丟臉?”越說臉色越寒,“我為什么跑來這里,我都不敢回去上班!大街上每個人都在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我只希望老天爺有眼,劈死喻文卿這個混蛋。”
第101章
吳觀榮聽著連連點頭, 確實是周玉霞的邏輯——她想的永遠不是現在怎么做才是對的,還是以后要怎么活。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指著上面的電話號碼說:“玉霞,身上帶手機了嗎?幫忙聯系下小張。”
小張是老表舅的侄子, 土生土長的良山農民。網上的風風雨雨, 他毫無興趣,也一概不知。打電話過去說借點錢急用, 人也不啰嗦, 下午六點就挑著竹筐到了紅磚屋。筐里有米有肉有蔬菜, 還從背包里拿出兩千塊錢給吳叔叔,說家里只有這么多。
等小張走后,吳觀榮整理他背包里的東西。
“你要跑路?”周玉霞說,“就網上曝個光而已, 能犯多大的法?”
“人有錢有勢, 只要找到我,殺人罪都能安我身上,你信不信?”
“你要去哪里?”
“還能去哪兒?廣西、云南。等這風聲過了, 和我媽說一聲, ”吳觀榮哽住,“我走了, 讓她保重身體。”
周玉霞笑了, 你知道自己有娘會牽掛, 難道別人就沒娘牽掛嗎?
她把糧菜搬進廚房,說:“那也歇一晚, 明天再走吧。”排骨放到砧板上,“哐當”一聲剁下去,吳觀榮眼皮一跳,從背包里拿出一把折疊刀,放入褲兜。
趁人做菜時上了二樓,空蕩蕩的水泥房間,她要想藏個兇器也難。抽屜一開,床單一掀,什么也沒有,除了那本病歷和一瓶藥。打開病歷一看——精神分裂癥。
這婆娘瘋了,也怪可憐的。
吳觀榮為周玉霞的不合常理找到理由,心稍微地松懈下來,甚至還想,只要這個地方沒被暴露,能呆幾天就是幾天。他真的累了。
因為要聯系小張,周玉霞開了手機,許多的信息一股腦兒地涌進來。爐灶上是燜得香爛的排骨,爐灶下是燒得旺旺的柴火。她靠著墻坐在一邊,那個很少發信息的人發了二十三條語音過來。
手機聲音開得小小的,放在耳邊一條條聽。
“玉霞,這么多年我沒有聯系你,是想尊重你的選擇,不想再帶給你痛苦。可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過得這么苦?你為什么不回來找我?”
略顯蒼老的聲音穿過鼓膜,伴著火苗在爐灶里劈里啪啦地響,好像凍住的心又被燒裂了。
要是別人也這么說,她可能會回一句“沒事,習慣了。”喻慕琛說,她就想投入他的懷抱痛哭。
許開泰總是害怕她哭,以為她哭就是自己做錯了。他寧可去廚房里做一桌好菜來安慰妻子,也不愿意她哭哭泣泣地說起小時侯的事。
他不懂安慰,甚至是本能地逃避這種訴說帶來的傷害。妻子可以向他尋求安慰,他向誰去尋求呢?他是個男人。
一樣的,他是家里不得人喜歡的那個孩子,十五六歲就知道前程要自己找,參軍是自個的主意,退伍轉業時別人都愿意回老家,他不愿意。
他一樣無法面對嘴上說著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實際上就是苛刻他這個老二的母親,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毫無怨言地奉獻給自己的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