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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抑郁癥,就真的很難相處嗎?
他不伸手去拽去惹,那條黑狗大部分時間安安靜靜呆在心底,并不出來打擾眾人。他仿佛都能聽見那條黑狗在盯著他說:“為什么一定要驅趕我?為什么不能在我安靜的時候不打擾,暴怒的時候安撫,絕望的時候陪伴?”
這么一想,喻文卿整個人都驟然輕松。
這世上有許多的疑難雜癥,病人和家屬到底是要窮盡力氣追求徹底治愈,而是以較小代價贏得終生可控?為什么不能接受“抑郁是周文菲情緒世界里的一部分”就像“降糖飲食是糖尿病患者人生的一部分”?
對他來說,有些事情只要想通一個點,就可以嘩啦啦推倒一大片。
酷熱的八月很快就過去了。
有天下午在s市會議中心開完會,喻文卿便直接回別苑。在花房的周文菲聽到腳步聲出來看,見是他后,臉上笑得明媚,左手在他眼前攤開,并排的四個手指一起往內扣,幅度很小,但終于有點起色了。
喻文卿拉著她這只手看。周文菲說:“內彎的幅度再大一點,就可以和大拇指扣在一塊了。”
她半躺在藤條椅上,喻文卿蹲下來按摩她的手指,一個個地從指根推到指尖。“按照醫師的要求做,別給自己加戲,肌腱斷了,還得再去接一次。”
周文菲今天穿得素凈,戴在手上的不是護腕,而是一條雪青色的印花真絲圍巾,綁了個蝴蝶結。等喻文卿去扯它時,手往回縮了,但沒有縮回去,還是擱在藤條椅的扶手上。
圍巾打開,那條還很鮮紅的疤痕露出來。周文菲連睡覺時都會戴著護腕,喻文卿很少見到它的樣子,他也不愿見,因為沒辦法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傷口。要對它多點關心,就必須面對它背后的意義。
他手指輕輕觸碰:“疼嗎?”
“早不疼了。”周文菲還是不習慣把丑陋的傷口展現在他面前,急急拿圍巾去覆蓋。喻文卿幫她綁好,邊綁邊說:“我買了一塊墓地。”
周文菲愕然,墓地當然是給她買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買的。在他去臺北之前?也算他計劃的一部分?
“不是。那時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還會去想你死后怎么安葬的事?”喻文卿也躺到藤條椅上,“在埔里的陵園看到王嘉溢的墓碑,就有想法,也許下一次我該為你準備了。正好這兩天有空,便去墓園看一圈。”
“你擔心我還會再自殺?”
“你敢打包票,你不會再自殺了嗎?”
“我不知道。”這一刻不想,但命運無常,人是不知道未來還有什么再等著的。杰米噠
“那今天能聊聊這件事?”喻文卿問道。
林醫生說對了,他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把一個人“秘而不宣”的自殺永遠列入可控范圍。如果自殺是個深淵,與其一直對她采取敵對行動,任她孤零零站在邊緣,還不如兩人并肩站立,一起面對它。
“妙,如果哪天,你真的覺得活不下去,想一死了之,我能接受你的決定。”
周文菲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那你為什么還要費這么大力氣救我?”
“因為我不接受你不死在我的身邊。接受你的自殺,但是不接受你離開我去自殺。懂嗎?妙妙,這是我從此以后的底線,別碰它。否則你這一輩子都不會有什么自由,挑斷多少次手筋,我都會接回來。”
“反正都是死,有什么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今天我得了癌癥,是應該偷偷摸摸出去跳河死;還是和你商量怎樣把最后的時光過得盡量不留遺憾?如果死是你我必須面對的事情,你想要哪種?”喻文卿抬起她下巴,好久不見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眸:“你說我監控你,做什么事都不用和你商量,你又和我商量過什么?你連生死這樣的大事,都把我關在門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只會說,死——想都別想。”周文菲抽了抽鼻子,“如果我死在你身邊,你會怎么辦?”
“給你開追悼會,如果你交的朋友太少,可能都沒什么人來參加。然后把你葬在墓園里,墓碑上寫……”喻文卿想了想,“一生摯愛。你知道人死的時候,總是會把話說好聽點,這樣就沒人在意我控制了你很多年。”
“那之后呢?”
“之后,接著回來過這浮夸的生活,”藤條椅的寬度只夠喻文卿一個人躺下,他干脆把周文菲撈在身上,這會隔著裙子捏著她的屁股,“你還怕有錢男人的生活過得不精彩?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戲癮不要太重。我可能會傷心一陣子,但不會為你孤老終生。”
周文菲被他說得“撲哧”一笑,大滴的眼淚從眼眶掉落。
喻文卿怎么會有這么善解人意的時候,知道她被那句“你死的時候有為文卿想過嗎?”壓得喘不過氣來。
喻文卿接著說:“你現在可以列計劃了。人生必嘗的五十道美食,必去的五十個景點,必做的五十件事。知道我有錢吧,無論是去南極看企鵝,還是去北極去看極光,我們都可以去。計劃做詳細一點,時間留充裕點,別太趕。”他心道,真的不急,慢慢來,最好是這一生。
周文菲臉埋在喻文卿的胸膛上,一句話也沒說。
她可以和王嘉溢、林醫生談論她的自殺,但不愿意和喻文卿談。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和一個責任心爆棚的人說“這件事你不用擔一點點責任,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還覺得像喻文卿這么強大又無情的人,肯定理解不了她當時的想法。當然她也不強求他了解。她很怕談著談著,就到了喻文卿最熟悉的那條路上:“妙妙,你聽我的,自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有什么事你說出來,我來幫你解決。”
她沒有問題,她只有靈魂突然從現實生活中逃逸出來,在無聲無色的世界下墜,不指向任何具體的痛苦。
但今天喻文卿沒有把她的自殺等同于弱者行徑,哪怕他心里就是這么想的,他也在試著理解她,并且尊重她。
對于一個“喜歡你就要把你一切都管起來”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創世紀的第一步了。
周文菲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獨一無二地被愛著。
在外人看來,她就是被喻文卿圈養的一個小情人,但這次比上一次,她還要心甘情愿呆在他身邊。不為什么,她想好好回報這份愛。回報就好了,不需要身份,不需要未來。可她也有底線。這底線,必然和喻文卿想要的幸福有沖突。
“我不打算生小孩。”
那天,周文菲說讓另外的女人給他生兒育女,喻文卿就知道她是這么打算的。但聽她真的說出來,心里仍免不了長長的一聲嘆息:“那就不生吧。”
“可你想要孩子,你想把在青琰那里缺失的,都給補回來。”
“那我也不可能為了要孩子,隨便找個女人生。”喻文卿說,“這個問題,我們以后再討論,你還小。”
“為什么你裝作看不見,抑郁是會遺傳的。”
“抑郁癥不是醫學禁止結婚生育的疾病。這個世界上會遺傳的病多了去,大家都不生孩子了?”
別人的選擇周文菲不能說什么,但是她不想生一個兩個都是憂郁的小孩。
難道她是嫌自己力量不夠,一個人拖不垮喻文卿,再生兩個他根本無法拋棄的骨肉,來把他徹底拖入深淵?去年懷孕那會為什么想生下來?還是天真。是病情有好轉,幻想沒有破碎。
她好害怕喻文卿的眼神也疲倦了、失望了、絕望了。她好希望他能明白:“你的幸福不在我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