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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琮珠回頭看了一眼, 見到了熟悉的福特汽車。
“琮珠,真的是你!”孟敬儒將汽車停了下來,將身子傾到了那邊,推開車門:“快上來, 我送你回家。”
這時候顧不得推托, 方琮珠抓住車門坐上了副駕駛室:“孟大哥,麻煩送我去復旦大學, 我的車停在校門口那里。”
孟敬儒點了點頭:“好。”
他握著方向盤平穩的開著車, 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在閘北這邊?”
“我和雅茗參加了上海高校的青年聯盟會,負責宣傳發動民眾為十九路軍送物資。”方琮珠喘了一口氣,看了看前邊的街道, 汽車已經過了閘北,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許多,她也漸漸放心下來。
“哦,這樣。”
孟敬儒沉默了一下,接著開口:“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來這邊了,要么回蘇州去,要么就去香港,上海這邊很不安全。”
方琮珠吐了一口氣,鼻子有些發酸:“嗯。”
“孟大哥,你怎么也在閘北?”
過了好一陣,方琮珠覺得他們之間的沉默有些令人尷尬,只能找話說來打破沉默。
“我……”
孟敬儒笑了起來:“我是過來報名從軍的。”
“什么?”方琮珠大吃一驚:“孟大哥,你要參軍?”
“是的!”孟敬儒點了點頭:“國難當頭,我們豈能等閑視之?我方才去了閘北十九路軍的臨時指揮部,蔡將軍說完全可以,讓我先回家把事情交割清楚再過來。”
家中總是催著他快些找個合適的人結婚,他實在不愿意與自己不喜歡的人共度一生,那是對別人的欺騙——婚姻不是湊合著過日子,要有真心,要有真情。
他一直在琢磨著如何躲避這個話題,越到年關就越是覺得有些難受,一想到吃團年飯的時候,家里那么多親戚聚在一處,免不得又要拿他不結婚的事情說道說道,孟敬儒的腦袋就有些大。
一月二十八,日軍襲擊上海,這件事情讓每一個中國人都覺得憤怒,孟敬儒在這時候就萌發了投軍之心。
為國效力,還能避免家里對于婚事的嘮叨,一舉兩得。
他有這個想法以后,當即便行動起來,今日上午就開了車到閘北這邊來,見著中國軍人努力與日軍抗衡,心里那一點激情更是被點燃,直接將車子開到了臨時指揮部那邊。
許是見他開車過來,知道身份地位不一樣,守門的衛兵沒為難他,直接給他通傳去了蔡將軍那邊,孟敬儒與蔡將軍見面以后,自報家門并且述說了自己有報國之志,蔡將軍很是訝異,也很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先生,中國正是需要你這樣的熱血男兒!”
被蔡將軍的話所激勵,孟敬儒更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投軍報效國家。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正好遇著了方琮珠。
“孟大哥,那你可得要小心一點,戰場上槍彈無情,你要保護好自己。”
方琮珠看著孟敬儒的側臉,他的側顏很好看,帥氣,穿上軍裝定然也是個很帥氣的中國軍人,可是她的心里卻還是不愿意孟敬儒從軍。
戰場實在太危險了,像孟敬儒這樣的人,從未接受過軍隊的正規訓練,跑去從軍大抵只有做炮灰的份兒,就看孟家是不是舍得花錢給他弄個什么小官當著,暫時遠離戰壕,不要到第一線去。
“琮珠,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孟敬儒將車子漸漸停下來,停在復旦大學的校門邊:“我要為國效力,就算血灑戰場,也是我的一份榮耀。”
“孟大哥……”
方琮珠忽然間有些心痛,簡直不敢去想象孟敬儒犧牲的事情。
“孟大哥,你快別亂說了,一切都會好好的,你不會有事的。”
她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很倉促的朝他晃了晃手:“下次見著孟大哥的時候,你肯定比現在壯實多了,中國軍人與商人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孟敬儒靠在汽車座椅上,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嗯,你說的沒錯,下次見到我,你會發現我的皮膚要曬黑了許多。”
方琮珠點了點頭,快步走到自己的車輛旁邊,拉開門坐了上去。
她拿著鑰匙點火開車,汽車很靈巧的從校門口挪開,飛快的朝前邊開了過去。
她沒敢從后視鏡里看孟敬儒的車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孟敬儒坐在汽車里,手握著方向盤,看了方琮珠看著車離開,嘴角露出了一絲凄然的笑:“再見了,琮珠。”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天長水遠,唯有埋藏于心間的祝福萬千。
方琮珠開車去了《申報》總部,林思虞剛剛好把稿件趕了出來,見她過來趕緊起身:“琮珠,你怎么出來了?外頭危險,躲到家里比較安全。”
“家里安全?”方琮珠笑了笑:“現在上海的任何地方都不安全,誰知道日本人的飛機會飛到哪里扔□□?要是飛到江灣這邊扔,躲在家里也照樣遭殃。”
林思虞拿著稿件站在那里,有些沮喪:“你說的沒錯。唉,日本欺人太甚!”
“思虞,日本人狼子野心,以后還不知道中國會是什么樣的情況呢!”方琮珠走上前去,抓住了林思虞的手:“我們去香港,離開上海。”
“可是……”林思虞想了想,搖了搖頭:“現在大家都在為抗擊日本而奮戰,我怎么能離開上海?記者的職責就是要將最新的消息報告給大眾,更何況英國與美國已經發聲譴責日本,我相信應該用不了多久日本人就會退兵了。”
英國、美國!
方琮珠嗤笑一聲,這兩個國家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們就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在國際舞臺上推波助瀾。國家與國家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與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怎么了,琮珠?”
見著方琮珠的臉色似乎有些不贊成,林思虞覺得很奇怪:“你難道不相信英國與美國會幫助我們國家嗎?”
“我不相信。”方琮珠搖頭:“這事情和他們有什么關系?日本人在中國打仗,英國美國要來拯救中國,沒有利益他們肯定是不會出手的,否則他們何必為了中國浪費他們的軍備力量?”
林思虞想了想,方琮珠說得不錯,英國與美國離中國相隔萬里,要派軍隊過來支援,這是不可能的,他們也就會在口里喊幾句“譴責”而已。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我們中國抵抗還是不抵抗,最重要的是國民政府的指導思想!我方才從閘北回來,聽那些士兵們議論,大概國民政府一心只想著和談,可是日本人會和談嗎?而且每一次和談都要付出多少代價?想想香港,想想澳門!”
方琮珠不免有些急躁,對于一個知道中國將會迎來巨大災難的人來說,這種焦躁情緒不免存在——就如同分明知道一幢高樓馬上要倒塌,而她卻無力拉住那些從樓下走過的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轟然倒塌的樓房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