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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樹青看到他走進來就急急忙忙告訴他:“四十多歲的樣子,個子很高,穿著長衫,看上去是個文化人,他說在學校對面那家酒店等你,讓你回來就去找他。”
林思虞想了想,按著吳樹青的描述,這人應該是——他爹林書明。
他不是在蘇州嗎?怎么又跑上海來了?
林書明從北平回來,一直郁郁不得志,總想在上海市政府里謀個一官半職,可是苦于找不到門路,后來聽著當年一個同仁也來了上海,有貴人提攜,在上海市政府里謀了個干事的職務,他于是也想通過這位同仁插進去,因著家道中落手頭緊,又舍不得賣田賣地當活動經費,只能盯住了兒媳婦的嫁妝。
沒想到這媳婦不是個好相處的主兒,竟然跳將起來與林思虞離了婚,從她那里撈的一萬塊花得差不多了,這差事卻遲遲還沒落實,林書明有些著急,跑到上海這邊來聽信兒。
第36章 抽刀斷水水更流
小酒館里一片喧嘩之聲, 外邊的大堂里有幾個桌子,周圍坐滿了人。桌子上放著盤子碟子,有些酒碗缺了小小的一個口子, 可喝酒的人照樣拿著大口大口的喝著, 絲毫不介意這酒碗已有破損。
有人卷了一張煙葉, 用洋火點著,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緩緩的吐出,白色的煙霧在他面前漂浮著,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云山霧海里。
林思虞站在門口看了看里邊, 沒見著他父親。
他徑直朝里邊走了過去, 那邊還有幾間小小的房, 堪堪放上一張桌子, 算得上是雅間。
像他父親那樣的人,肯定不會坐在大堂,在他心里,這些人都是下等人, 不配與他一塊兒坐。
“當年在北平的時候……”
林書明在家的時候, 喜歡熱上一壺小酒,讓下人炒一個花生米, 再來一碟子下酒小菜, 慢慢喝著慢慢說以前風光的時候。
當年在北平,林書明在臨時政府里任參贊,不說上馬金下馬銀的, 出門還是有人跟在屁股后邊走,有自己的勤務兵,威風凜凜的。可是臨時政府也就堅持了那么兩年,很快隨著槍聲炮響,北平被攻陷,臨時政府分崩離析,林書明可是用灰塵糊了臉才逃出了北平,甚至沒有管兒子林思虞和他四處搜羅來的幾個年輕貌美的小妾。
回了蘇州鄉下,身上沒帶什么錢財,全是靠那一點點田產過活,悶了幾年沒過上夜夜笙歌的日子,林書明不免有些惆悵,總想來上海灘這邊湊湊,今日過來聽信兒,他那同仁說這兩日就會有任命函下來,讓他到上海等上幾日,他心里頭合計著不如來找兒子林思虞要點錢——住店要花錢,這兩日晚上少不得要請了那同仁去吃飯喝酒聽戲,哪里都得要有錢才能手腳活絡。
林思虞并不知道他父親打的是這般主意,挨間的尋了過去。
在最后一間房里,他看到了坐在那里喝酒的林書明。
一把小酒壺,一個在這店里算得上精致的宜興紫砂酒盞,桌子上放了三個碟子,還有一個飯碗。
“爹。”林思虞走了過去:“今日來上海了?”
林書明喝了幾杯,臉上微微有些發紅,見著兒子走進來,實在高興,拍了身邊那張凳子:“思虞,坐,坐!”
林思虞坐了下來,一股酒氣從林書明嘴里呼出。
“思虞,我很快就會發達了!”林書明搖頭晃腦:“這兩日里我的任命函就能下來了。”
“恭喜父親心想事成!”
林思虞替他爹感到高興——在家里的時候,他天天覺得不順心,動不動就拍桌打椅的罵這個罵那個,或許到了上海,得到他夢寐以求的位置,他就不會這個喪氣樣子了。
“思虞,你身上還有多少錢?都給了我罷,我這兩日得請了朋友吃飯喝酒聽戲。”
林書明看了兒子一眼:“我知道你在上海掙了大錢,都不用家里給你學費和生活費了。”
林思虞愣了愣,沒想到他爹竟是為了這事情來找他。
“爹,我沒有掙什么大錢,就靠著寫點稿,剛剛好糊口。你們借了方小姐一萬塊,我還得還賬呢,什么錢都得緊著點用,要攢錢還給她的。”
林書明眼睛一瞪:“還什么還?她的錢還用還的嗎?”
林思虞愕然:“爹,那是方小姐的壓箱錢,跟咱們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們結婚也有七八個月了,她怎么能一點錢都不拿出來給家里用呢?這一萬塊錢當她在我們家住著交的房租和伙食費,你別太老實!”林書明拍著桌子教訓林思虞:“你莫要把這筆賬當數,她若是問你來討,我來壓著這件事!方家不過是有幾個臭錢罷了,現在我當上了上海市政府的要員,還要怕她家不成?”
“爹,人要講信用!借的就是借的,怎么能扯到什么房租伙食費上頭去?”林思虞搖了搖頭:“這筆錢我慢慢來攢了還她。”
“你別給老子扯這些有的沒的!”見林思虞遲遲不答應拿錢出來,林書明有些生氣,一只手拍了桌子砰砰的響:“快些把錢拿出來,有多少拿多少!”
酒館老板聽著這邊的響動,趕緊跑了過來:“這位先生,您有話好好說。”
看著那拍桌子的中年男人就不是什么好角色,眼泡腫腫,一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模樣,他斜眼瞪著那年輕人,趾高氣揚的模樣。
“管你屁事,你再多說一句,老子把你這酒館都給砸了!”
林書明紅了一雙眼睛,他馬上就是上海市政府的人了,這些升斗小民還不趕緊來巴結他,居然要管他的閑事?
這真是個混人,酒館老板有些擔心林思虞,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出來,不要和林書明呆在一起。林思虞尷尬的回了一個笑容:“他是我爹。”
原來是爹在教訓兒子,酒館老板也不好多說話,只能關了門退了出來。
“思虞,你莫要說多話,你還有多少錢?”
“我現在只有五塊鷹洋了。”林思虞有些無奈,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下,里邊那幾塊鷹洋在歡快的響著。
“五塊鷹洋?”林書明的眉毛皺了起來:“不可能,絕不可能!”
“爹,你不相信就算了。”
林思虞站起身,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你看看,就這么多錢。”
“你宿舍里呢?宿舍的皮箱里肯定還放著錢吧?”林書明瞇縫著眼睛看了看兒子:“我不相信你就這五塊錢了。”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林思虞寸步不讓,他的錢都得攢下來還給方琮珠的呢,哪有閑錢給他爹去花天酒地。
“哼!”林書明又開始拍桌子:“帶我去你宿舍,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錢。”
林思虞站了起來:“爹,我就這五塊錢了,你要也好不要也罷,就這么多。如果你嫌少,那你就回家找母親要錢去,上海到蘇州也不遠,你大不了要到錢以后,明日再過上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