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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琮珠吃了一驚,沒想到林思虞會這般說。
方琮亭有些尷尬:“思虞,這事情跟你沒干系,是你父母向琮珠借的,他們……”
“俗話說父債子還,既然是我父母親欠下的債,那便由我來還好了。”
林思虞匆匆忙忙走了出去,不多久拿了一個筆記本回來,撕下一頁開始給方琮珠打欠條,他低著頭認真的寫著,一筆一劃的,看得方琮珠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瞬間的軟。
是不是自己逼得太緊了?她感覺現在的自己就是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
“方大小姐,你看一下借條,若有什么不當之處,我再改。”
林思虞把借條遞了過來,方琮珠拿著仔細驗看,格式規范,寫得很清楚,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寫還款日期。
“林大少爺,這筆錢你大概什么時候可以還得清?”方琮珠皺眉:“總得要寫個期限罷?”
林思虞的臉“唰”的紅了。
若是他能當家作主,賣掉田地也要把方琮珠的一萬大洋補上,可現在家里的田契都在母親手里捏著,只恐不容易要到。
“若無期限這算什么借條?”方琮珠搖了搖頭:“莫非要我等這筆錢等一輩子?”
林夫人聽得氣憤,拍桌打椅:“真真是狗眼看人低!你還以為我家思虞是這般說話不算數之人?”
“我知道林大少爺是君子,只是他現在就靠著給報紙寫文章支撐生活,猴年馬月才能還得起我這筆錢呢?”方琮珠笑了笑:“我早些日子在三明書店問過了,林大少爺寫一篇一千字的文能有一塊鷹洋,我就算你每天都能發一篇文章,一個月也才三十塊,一年才三百六十塊,這一萬塊大洋不算息錢、你不吃不喝的都得三十年才能還清……”
她抬眼看了看林思虞,嘴角露出含蓄的笑容。
她這笑容,落在林思虞眼里,帶著些許譏諷,沉甸甸的壓著,讓他快透不過氣來。
林夫人勃然大怒,她的兒子如此優秀,在方琮珠口里竟是那般不堪!
“你……”她的話還沒說出來,卻被林思虞截住話頭:“母親,兒子懇請您別再摻和了,這是我與方大小姐之間的私事。”
林夫人的臉氣得通紅,胸脯一鼓一鼓的起伏著,實在有些喘不過氣來。
常媽在旁邊看著,很是擔心:“夫人,要不你先去歇息罷?”
林夫人咬牙切齒:“快扶我出去!”
她要趕著去林氏族長家里,請他喊一干林氏子弟攔住這可惡的方氏兄妹——嫁妝進了林家的門,焉能有出去的道理?
林夫人出去了以后,堂屋里陷入一片寂靜。
方琮亭擔心的看著林思虞,又看了看忽然間潑辣起來的妹妹,搓了搓手,想調解一下,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琮珠,這樣罷,”方琮亭好言相勸:“我來做個中人如何?”
“大哥,你要替他擔保?”方琮珠挑了挑眉,大哥和林思虞這廝,實在是情誼深厚。
“對,我替他擔保,你容思虞十年內將這一萬塊大洋還請,每年一千塊,若是他還不清,還有你大哥我這個保人呢。”
林思虞望向方琮亭,滿眼的慚愧。
“既然大哥做了擔保,那我也就不追問了,只盼著林大少爺記得這欠條的事情,每年按時還我一千。”
方琮珠沖著林思虞微微一笑,他的心又不爭氣的“噗噗”亂跳,跳得厲害。
“你放心,我不會拖欠你的錢,我要爭取提前還完。”
林思虞心里頭計算著,三明書店的稿酬低,可《申報》的稿酬卻高了不少,若不是看在三明書店能幫他出書的份上,他都不屑給這家書店寫稿——最近和他家合作印了一本集子,定價五塊鷹洋,印了有四百冊,說好賣出的書款對半分,若是全賣完了,那他能得差不多一千塊,足夠今年還掉方琮珠的錢了。
寫稿一個月差不多有三十來塊,幫著唐教授做助教也有十塊錢左右,上海的生活成本高,他一個月得要花三十多塊,林思虞咬了咬牙,從今天開始他要節約一切開支,把每個月的生活費控制在二十塊左右,這樣就能攢下一半的錢來還債。
“行,我相信林大少爺,就請林大少爺在后邊再加個日期罷。”
方琮珠讓翡翠把那張欠條送回去,讓林思虞添上了十年期限,把欠條收起來以后,她款款站起身:“翡翠,咱們去看看阿大那邊收拾得怎么樣了。”
林思虞趕緊起身:“我陪你過去。”
走在她身邊,似乎她還是他的妻,兩個人并肩走著,腳下的石板路仿佛很漫長。
那一日她出閣嫁到方家,他也是這般和她一塊兒走過前門,他手里握著一根紅綢與她并肩走著,看著身邊的紅蓋頭晃動,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完全沒有一點新婚的喜慶。
甚至沒有現在與她并肩行走的心情。
看著她的側顏,林思虞暗自嘆氣,第一次發現她竟然有這樣美。
昂首挺胸充滿自信的她,與以前那個畏畏縮縮不敢抬頭看他的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雖然是同樣的眉眼,但是那份氣質全然不同了。
自己為什么不早點將她帶到上海呢?她才在上海呆了這么一陣子,整個人就變了如此之多,若是剛剛成親就帶著她過去,此時的她,肯定會與他已經思想相通,兩人有不少能談到一處去的話題罷?
林思虞心里有淡淡的惆悵,又有一絲微微的苦,喉間干澀,一種想吞東西卻吞不下的感覺,實在難受。
拐進左邊小院,院子中央已經箱籠放了一地,阿大拿著嫁妝單子在一一對應,凡事和上邊對得上的,她就用筆在上邊劃了個勾,方琮珠湊過去一看,大部分已經湊齊,就只有幾樣東西后邊沒有劃勾了。
“大小姐,現在尚缺一對純金絞絲鑲紅寶石的手鐲、一條紫玉墜子的黃金項鏈,還有兩個羊脂玉的圈子,另外那套生肖黃金吊墜也少了幾個,怎么也找不見。”
翡翠趕緊上前解釋:“阿大嫚,你是不知道了,這都是我們家小姐拿了送人了,”她瞥了一眼站在那邊的林思虞,呶了呶嘴:“林大少爺的母親、妹妹之類的,我們家小姐剛剛來林家,人家圍著她要討彩頭,還開了她的梳妝匣子看首飾,看中了就纏著問她要,她面皮薄不好意思回絕,就這樣一個二個的給了。”
方琮珠聽了實在生氣,原主這也太懦弱了,這么些好東西就被她隨手給送了,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說她才好。
嫁妝是方老爺和方夫人為了保障女兒將來的幸福才打發的,而方琮珠卻這樣不當一回事,成親還只七八個月,嫁妝就被林家咬了小小的一個角——而且還是她心甘情愿被他們咬的。
既然是原主自己送出去的,那現在也沒什么好說的了,去討要人家肯定也不會還給你,不如就此作罷。方琮珠看了下方琮亭的懷表,此時已經十點多了,趕緊抬了嫁妝回去,能到家趕上午飯。
“走罷,咱們趕緊回去,到家就快十二點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