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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傳來腳步聲,林夫人從沉思里驚醒,抬頭一看,卻見方琮珠帶著一大群人從外邊走了進來。
她心中一喜,沒想到她竟然自己回來了,幸虧思虞堅持得好,否則就讓她漲了氣焰,只怕以后就拿她不住了??戳丝捶界樯磉叺姆界?,林夫人暗道,方家是個知禮的,大概是看方琮珠這樣冷著場面不好看,故此讓她大哥把她送了回來。
林夫人瞪眼望向方琮珠,臉微微仰起,等她來跟自己請安,可好半天沒看到動靜,不由得又緩緩的低下頭來。
“你回來了?”
她望了方琮珠一眼,那張如花似玉的臉孔上掛著一絲微笑,目光堅定,神情態度仿佛與以前大不一樣。
“林夫人,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登門拜訪,主要是想討回我的嫁妝?!?
方琮珠快言快語,把她的來意說得清清楚楚。
聽了她的話,林夫人大吃一驚,這是怎么了?兒媳婦跑來討嫁妝,而且對她的稱呼是——林夫人?
這稱呼生疏得和陌生人沒兩樣。
“琮珠,你這孩子這是怎么了?”林夫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你是和思虞在鬧意見,還是上回我說的話讓你心里頭不舒服,怎么忽然就改了稱呼?”
她勉強的笑著,想要和方琮珠改善一下關系:“母親上回這樣說你,只不過是想催著你和思虞能夠……”
“林夫人,你就別裝了?!狈界槔淅湟恍Γ骸澳銈兗也痪褪强粗辛宋业募迠y嗎?何曾真心實意把我當成你的親人?林思虞對我不理不睬,生不出孩子來還怪到了我頭上,在你們家我可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故此特地登報聲明離婚,昨日已經回家稟告了父母,今日過來就是來拿回我的嫁妝?!?
聽了這話,林夫人的身子猶如浸到了冷水里,全身冰涼,她的手顫顫巍巍的伸了出去,想端起桌子上的茶盞喝一口暖暖身子,可是那只手哆嗦著,就是碰不到茶盞邊上。立在她身側的下人常媽趕緊幫她端起了茶盞:“夫人,喝口茶?!?
林夫人揭開茶盞蓋子,手顫抖著,勉強喝了兩口熱茶,這才覺得身子暖和了點,她強打精神笑了笑:“琮珠,我知道你年輕氣性大,對你不理不睬這事情是思虞不做得對,我一定會去好好說道他,可你也不該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啊,這可不是兒戲,人生大事怎么能不謹慎一點點?難道你希望被人嘲笑遭到夫家休棄,回到娘家傍著父兄過一輩子嗎?”
方琮珠大大方方找了張椅子坐了下,指了指旁邊那一張:“大哥,你也來坐?!?
兄妹倆坐下以后,方琮珠這才跟滿臉通紅的林夫人繼續交鋒:“林夫人,請你弄清楚這個事實,我不是被你家休棄的,是我把林思虞給休了?!?
她朝翡翠看了一眼:“把休書拿出來給林夫人看看?!?
“是?!?
翡翠把隨身帶著的包打開,拿出那天的《申報》,很體貼的翻到了最后一頁,捧著送到了林夫人眼前:“夫人,你看看這上頭刊登的聲明,是我家小姐給弄上去的?!?
看著那白紙黑字,林夫人眼前一陣發黑:“快,去將大少爺喊到堂屋來,我倒要問問清楚,他是怎么弄的!”
難怪自己催他去接琮珠回來,他就是一聲不吭的,原來是這么一回事!
他們兩人不聲不響的已經離婚了!
林夫人瞪眼看著方琮珠,仿佛見著一尊金子鑄成的菩薩,慢慢的從座位上飄起來,在堂屋里轉了一圈,朝外邊飄了出去。
林思虞慢吞吞的從外邊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看著方琮珠那張臉,他呆了呆,只覺她明眸流轉間,一屋子滟滟春光。
他難堪的咬了咬嘴唇,她都已經登報聲明跟自己離婚了,兩人再無關系,為何他還會覺得動心?看到那張臉,他怎么也恨不起來,只是后悔自己為何當初沒有更耐心些,多與她接觸,將她帶去上海,讓她慢慢適應外邊的新世界。
他或許是天生的賤坯子,以前方琮珠滿腦子不敢吭聲的舊式思想,他并不把她放在心里,只想著如何將她改造為一個新式女性,而現在她知道反抗了,甚至跳出來在《申報》上登了離婚,他卻忽然間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么讓他心動,她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心思,哪怕是她的眉毛微微一抬,他的心也會跟著跳了跳,有些發慌。
上回在寶蘭庭,她那樣尖銳的侮辱他,可他竟然一點也不恨她,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思虞,你來說說,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夫人舉著那張報紙,愁眉苦臉的望向林思虞:“你可看到過這個?”
林思虞看到《申報》的廣告版面,就有些難受,他悶著聲音應了一句:“母親,這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回家不跟母親說呢?”林夫人有些著急,手心里隱隱的出了汗:“你這孩子,是想要急死母親不成?”
“跟你們說有什么用處?我們都已經離婚了。”
林思虞看了看坐在那里的方氏兄妹:“今日兩位過來是?”
方琮亭見著昔日好友的臉,有些不好意思:“琮珠說想要把嫁妝搬回去。”
林思虞點了點頭:“當然,嫁妝是她的東西,自然是要由她帶回去的?!?
林夫人氣得全身發抖,站了起來:“思虞,怎么能讓她把嫁妝都帶回去?是她登的這則離婚聲明,分明是不守婦道,她的嫁妝當然要放在林家做個補償。”
林思虞吃驚的看了林夫人一眼,沒想到他母親竟然存著這樣齷齪的心思。
“母親,什么補償不補償的?我和方大小姐兩人性格不合,過不下去便好聚好散,怎么能克扣人家的嫁妝呢?”林思虞皺了皺眉:“這些話切莫再提?!?
方琮珠瞟了對面那個帶點愁容的少年一眼,這林思虞還是有點骨氣的,沒有像他母親一樣打著小算盤,一門心思想扣下她的嫁妝。
“嗐,思虞,你知道什么?像她這樣自己登報聲明離婚的,按著七出之條里犯了多嘴舌之禁忌,按著常理來說是我們林家休棄,怎么能讓她全身而退?”林夫人看了一眼常媽:“去把家里人都喊過來,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敢從我們林家搬東西出去?”
“林夫人,你可真是會嚇唬人,就算你們家的下人全過來,只怕也擋不住我方家帶過來的人吧?”
方琮珠笑吟吟的看了一眼虛張聲勢的林夫人。
她并不知道林家有多少下人,但是根據書里描述是家道中落,肯定不會是奴仆成群,她帶來的這些人手應該足足對付得過去。
果然,林夫人聽了這句話,額頭上已經亮晶晶的出了汗珠子。
沒多久,就聽著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有二十來個人走進了堂屋,站在那里也有那么兩排人。
只是,其中有一大半瞧見方琮珠,趕緊走了過來:“大小姐,您回來了?”
原來這些都是方琮珠的陪嫁。
除了翡翠這個貼身丫鬟,方家陪嫁了十二口人跟著過來,素日的開支月例都是方琮珠的嫁妝里支取,與林家并無瓜葛,方琮珠是個心善的,對陪嫁們都很好,大家都很愛惜自己的主子,看到她在林家受欺負也特別生氣,只是方琮珠自己立不起來,大家也只是空著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