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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兒,他轉回視線,淡定地將擱在腿上的筆記本放回茶幾上,再靠坐回去,平靜道:“如你聽到的,我和家里,包括我兄長之間,關系都不太好。”
許棉把圖錄放在腿上,沒說話,靜靜聽著。
霍江逸沒有去看她,視線自然垂落,定格在茶幾上冷透的咖啡上。
“但榮哲作為旁觀者,對有些事的評價過于偏頗,他甚至開始認為,我和我大哥會因為家族利益問題徹底翻臉。”
許棉想了想:“會嗎?”
霍江逸抬眼,眸光鎮定:“不會,至少暫時不會。”
其實這些話,他沒有說給許棉的必要,但人的傾訴欲一旦打開,并不需要特意分場合分對象。
當然,霍江逸向來對場合對人都有自己的分寸,可他近來偶然間沒有分寸的舉止格外水到渠成,他自己都沒有留意。
很自然地,他對許棉道出了一些內情。
他和霍江縱,雖是兄弟,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一個世界的正反面,天差地別。
具體點,便是頭頂的月光和面前的六便士,理想和面包之間的差距。
他是前者,霍江縱是后者。
作為同一個家庭出身的兄弟兩人,霍江縱只年長四歲,卻與霍江逸有完全不同的成長之路。
作為長子的他隨父母身邊長大,十六歲之前的教育和考學全部在國內完成,十六歲出國,專業也是商科,到畢業,遵守家族安排,回國進公司當高管。
而霍江逸八歲便出國,沒有父母在身邊,常年一個人呆在國外,最親近的便是時常出國看顧他的奶奶,除此之外,和家族里任何人都不熟悉,甚至是父母。上了大學,雖是名校,卻學的計算機,畢業后也不回國,從事藝術品交易。
可以說,霍江逸做了自己想做并且喜歡的事,而霍江縱,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條路。
霍江縱出國留學,兩人都在國外的那幾年,算是兄弟倆接觸最多的時候,可接觸一多,兩人反而相互都不能理解對方。
霍江逸不理解他哥為什么一定要學商科,理工科、人文、基礎學科的選擇明明更廣,難道只因為父母家族的期望?留學也只是為了畢業后回國為家族事業發光發熱?
霍江縱也不理解自己弟弟排斥家族的理由,明明霍家的背景可以為他帶來更高更廣的平臺,經濟才是一切的基礎,沒有錢何談理想?滿地都是六便士,月光遙不可及,當然先彎腰撿錢再說。
到后來,兄弟倆也明白話不投機半句多,都放棄了相互給對方講道理的意圖,保持距離,克制疏離,有接觸但并不深入。
再后來霍江縱回國,霍江逸畢業后繼續留在國外,兄弟二人徹底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兩條路。
再到今天,他們一個接手公司,一個卻和家族徹底斬斷了關聯。
許棉聽完,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想了想,問:“那你們一個在國外一個在國內的時候,也不聯系嗎?”
霍江逸:“偶爾。”
許棉:“過年過節的時候?”
霍江逸:“有需要的時候。”
比如他在國外想知道國內奶奶的身體情況的時候,比如霍江縱需要買點大件的古董送人的時候。
許棉又想了想:“那你們就完全沒有可以聊的話題,或者相似的興趣愛好?比如,em,男生不是都喜歡打球嗎?”
她試圖把話題往好的方向引導。
霍江逸:“我喜歡所有跑跳運動,能讓人大汗淋漓的那種。他喜歡高爾夫、射箭、騎馬,最好別動腿的那種。”
“……”許棉:“那話題呢?比如,呃……”她真的是拼了命地在搜腸刮肚:“比如,女孩子?”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霍江逸就想起被家族推到自己身上的婚約。
他冷漠地總結:“我不喜歡的,他都喜歡。”
許棉:“……”
這天真是聊死了。
可江總是誰,那是許棉初次心動的對象,埋在心尖兒的喜歡的人,她克制著暗藏著心意,本能里卻很自然地想要她暗戀的江總開開心心。
再次搜腸刮肚之后,許棉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把腿上的圖冊拿起來扔到茶幾上,挪了位子坐到霍江逸身旁,摸出手機點開屏幕。
霍江逸不解地轉頭。
許棉把屏幕湊過去:“江總,你看,這就是我哥。”
許棉點開的是霍江縱的微信頭像,不是風景照、寵物、自己的照片,而是一個看起來非常不倫不類且令人不解的“東西”——至少對很多人來說,這頭像幾乎不能用常識去理解——
大面積的灰白色,什么都沒有,只有幾道如同被尖刀劃破的豎紋。
別人不懂,霍江逸卻一眼認出,驚訝:“concetto spaziale,attese?”
許棉就知道他肯定懂:“對,就是豐塔納。”
在藝術品面前,霍江逸永遠都在表現自己的專業涵養和對藝術的廣博認知。
“空間、時間、虛無的結合。豐塔納,刺破的帆布,西方藝術品交易市場中非常具有辨識度的一個‘品牌’。”
頓了頓,他抬眼看了看許棉,緩緩道:“用這個做頭像,看來你哥至少對當代藝術有點了解。”
許棉舉著手機:“是啊,他了解不少當代藝術,我很多東西都是從他那里知道的。”
霍江逸揚眉:“所以……?”
隔著一人寬的距離、一部手機、一張刺破帆布的頭像,他們轉頭,互相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