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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駿馳一貫擅謀多思,即便到了如今地步亦是如此。
三位主官沒進監牢,獄卒搬來座椅放在牢門外的過道,三位主官依次坐了。旁邊又擺著三張矮幾,分屬三司的屬官跪坐,鋪開紙張,研好筆墨,準備記錄。
聞寂雪站在一側。
他在打量蔡駿馳。
時隔多年,記憶中的“公孫良”早已模糊,回憶起來只能想起對方的氣質神態,像隔著一層紗,熟悉又陌生。
眼前的蔡駿馳,發髻略顯凌亂,兩鬢斑白,穿著一身灰藍交襟綢緞長袍,腳上淺口緞面鞋,沒系腰帶,且一身穿著較為家常。被抓時正值半夜,想來蔡駿馳聽到動靜,倉促穿衣,才這般簡便。
算年紀,蔡駿馳五十余歲,相貌儒雅,好似老書生。
乍一看,給人的印象比較好,容易令人放松防備,且去親近信任的一類人。
他的膚色較白,養尊處優的緣故,留有長胡須。但若去觀察他的手,便能發現他雙手修長,指結突出,且虎口留疤,乃是陳年老傷。十幾年富貴生活,養細了他的皮肉,但有些東西是很難磨滅的,好比他手上的那些老繭,并不是早年遺留,而是他沒能更改早年從軍的習慣,依舊操練著某些東西。
他謀略出眾,相信自己的智力布局,卻也在骨子里認為強者為尊,武力才是保障。
亦或者,他心有隱憂,擔心自己的安危,不信任其他人保護,想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獄卒將牢門打開,又在監牢內插了兩支火把,視線更明亮,可以清楚的觀察到犯人臉上任何一點變化。
獄卒又將犯人身上的鎖鏈打開,延長了鎖鏈長度,把人往前拖了幾步,令其跪下,而后摘下其堵口之物,恢復他言語的能力。當然,為防犯人作亂,雙手上的鐐銬沒解。
獄卒們處理完一切,就離去了。
審理要案,有必要的保密流程,通常不讓獄卒在場。
三司會審,最終結果由皇帝批準。
三司乃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每逢重大要案便由這三個部門負責“圓審”。刑部尚書從一品,與都察院右都御史平級,大理寺卿是正三品,不過審案時不看品級,看職能。刑部負責審案,都察院負責糾察,大理寺負責最后一道程序復核。正因此,通常三司會審,幾位主官都出席,卻是由刑部來主問。
刑部尚書乃是陳十六之父,陳義博。
陳義博等人來之前,先見過皇帝,有些事便心中有數。
陳義博對著聞寂雪擺了擺手。
哪怕他不知聞寂雪什么身份,卻知能參與到這件案子的審理,必然跟雪家有些干系,甚至極有可能是雪家人。就是不知,此人如何跟皇帝有了聯系,還能得皇帝恩準。
其他幾位大人各有相似的思量。
聞寂雪步入監牢,站在蔡駿馳兩步距離,主要是防備蔡駿馳咬舌自盡。
作為賢郡王幕僚,參與、策劃了那么多大案,根本不必抱什么僥幸,必死無疑,且會死的很慘。以往便有這等犯人,想逃過處刑,千方百計尋死。然而獄卒們也自有應對,好比之前對付蔡駿馳那般。
不過眼下要問案,不能堵嘴。
蔡駿馳轉動眼睛,沒有掩飾的看向聞寂雪。
他又如何看不出聞寂雪的特別。
哪怕穿著一身官服,但絕不是做官之人。蔡駿馳在京中這么多年,也見過各種品級的大小人物,而眼前這人,沒有絲毫官氣。
神捕司?
若是神捕司,完全不必遮掩才對。
蔡駿馳百思不得其解,心下卻警惕起來。
或許在某些人看來,這種警惕無用,或者說,明知是死路一條,審問時說不說都無所謂。可實際上,對于犯人而言是很不同的。為何那么多死刑犯想自己尋死?就是因為正式行刑更痛苦,亦或者不愿活著被砍頭,落個尸骨不全。如在審問時,抗拒不從,牢獄里多的是各樣刑罰手段,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蔡駿馳從前再如何厲害,現在也只是囚犯,也扛不住各種花樣的炮制。
對他這個聰明人來說,沒必要去受罪,反正都是一死,還有什么秘密不能說?說了還能換來輕松,死前還能得頓酒肉。
蔡駿馳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一副配合的樣子。
“陳大人,開始吧。”另兩人朝陳義博示意。
陳義博手中有個冊子,來之前他就看過幾遍,只因其中內容太過震驚。這冊子上記載的不是旁的,而是蔡駿馳的生平,尤其是每個身份的變更,每一個簡單。
蔡駿馳還不知底細已經全暴露。
卻聽陳義博張口道:“蔡駿馳,曾用名:趙書成、劉生、公孫良。”
蔡駿馳猛地抬頭,滿臉驚疑。
“你本名趙書成,十歲時落水詐死……”陳義博沒在意對方的神色,用平鋪直述的語氣,將其經歷的一生講了出來。埋葬在記憶中那些不堪的往事,為了得到一個好身份而汲汲營營、下手狠辣,也隨之揭破,攤在陽光底下。
蔡駿馳在最初舍棄“趙書成”的身份,最大的緣故就是其母。
不堪的出生,他痛恨提及,也正因此,他哪怕恢復的真正血脈家族的“蔡”姓,也跟父母不親。
他盯著陳義博,難以控制的迸發兇光,雙手青筋暴起,若非有只手壓在他肩上重若千鈞,他早暴起傷人了。他坐輪椅只是偽裝,他即便坡了腿,一身武藝也沒放棄。他多年前已不親自動手殺人,可當年從軍,殺的人何其多。
“公孫良啊,雪家軍的軍師,當年號稱‘再世諸葛’,想不到,竟是個叛徒敗類!”都察院右都御史嘲諷的搖頭,心里也感慨。若無內賊,雪家軍何等彪悍驍勇,雪家又如何會煙消云散。
且不提當年對雪家如何態度,至少看到這樣的內賊是不齒的。
陳義博神色依舊平穩:“今日不問其他,只交代當年為何要‘公孫良’詐死?雪家案,你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
蔡駿馳已冷靜了下來,怒色盡數收斂。
他終于明白今晚的蹊蹺,原來是為雪家案子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