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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抱歉的是我,我假裝投誠薛家,薛長慶一直對我的來意存疑,派了眼線時刻盯著我的舉動,故而多有違心之言,冒犯了姜姑娘和大公子?!背虦夭活櫴直凵系膫麆?,執意拱手回禮,道,“該說謝謝的也應是我?!碑吘惯@是屬于他的愛恨情仇,本無意牽連姜顏,卻事與愿違。
八月中的陽光減退了燥熱,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姜顏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放松過。幾度欲言又止,她終是從袖中摸出一樣物件遞給程溫,輕聲道:“這是你送給阿玉的,那日嬤嬤打掃清理出來,將它給了我,讓我退還給贈送之人……”
她攤開手,掌心躺著一只同心結,顏色還很是鮮艷,不似程溫懷里的那只般,因時常摩挲而陳舊褪色。
程溫的眸色明顯黯了黯。姜顏忙解釋道:“趙嬤嬤不知是你送給阿玉的,而那時我對你亦有誤解,便將此物拿了回來。如今想想,或許該物歸原主,由你處置更為妥當……畢竟,阿玉醒來后便忘卻所有的事,也不記得這個結了?!?
日光落在掌心的紅結上,折射出縷縷的金絲,程溫看了紅繩結許久,才伸手接過。不知是受傷的緣故,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的手有些許顫抖。
“她終是沒能……懂我的意思。”程溫輕聲道,淡然溫和的眸中少見的落寞。
“其實,阿玉不再記得往事也挺好,可以忘卻很多痛苦,好在我們都年輕,一切都能從頭再來?!苯亴捨克?。
程溫頷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收攏手中的同心結,面上多了幾分堅定。
與程溫分別,姜顏滿身輕松地走過洪武門,穿過宮墻走出正陽門,便見苻離手持佩刀站在門外的大道上,靜靜地等候她。
姜顏一怔,隨即加快步伐迎上去,壓抑著欣喜問道:“你不是要押解薛家父子回北鎮撫司么?方才在朝堂上一直沒機會問你,你身上有血,可曾受傷?”
苻離的衣裳上還有早晨廝殺留下的血漬,也不知能否漿洗干凈。織金的陽光下,他垂下眼道:“血并非是我的。薛家的事蔡撫使安排了別人去做,我先送你回家歇息?!?
“我想去看看阿玉?!币荒甓嗟娘L波平息,善報惡果都在今日塵埃落定,姜顏心中諸多情緒交疊涌現,急需一個宣泄的堤口。
苻離并未多問,只道了聲‘好’。兩人并肩行至長安街口,拐入住宅小巷,頭頂的三秋桂子馥郁芬芳,搖曳滿地的金黃。姜顏忽的停了腳步,背影一頓,而后猛然轉身擁住了苻離。
姜顏這人平日過于自信獨立,極少有這般小鳥依人的溫順,苻離很是怔愣了一番。直到腰間纖瘦的手臂用力收攏,對方的臉頰埋入他胸膛,他才恍然回神,拿著刀不甚方便地回擁住姜顏,低低問道:“怎么了,阿顏?”
姜顏在他懷中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呼吸明顯顫抖了不少,帶著哽咽的鼻音。
苻離這才知道,她在哭。
“到底怎么了?”苻離清冷的嗓音透著無法掩飾的擔憂,伸手摸了摸姜顏微微汗濕的額頭,想要看看她的臉,她卻執意藏住不肯。
苻離不擅長哄人,只能僵硬又擔憂地站著,任憑姜顏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咬著唇無聲的啜泣。
她哭是沒有多少聲音的,隱忍而安靜,卻比嚎啕大哭更惹人心疼。
苻離明白,當初姜顏執意科舉入仕,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要為阮玉申冤雪恥……這期間多少個夜晚挑燈夜讀、閉門不出,經歷了多少明刀暗箭、崎嶇坎坷,一旦夙愿了去,所有積壓的疲憊、焦灼和絕處逢生的欣喜便如洪水般洶涌而來,沖破理智。
這一路,她實在是走得太不容易了。
不知過了多久,姜顏激動的情緒逐漸平息,再抬起頭來時,她除了眼睛濕紅還殘留著淚意,基本已恢復如常。
“情難自禁,讓我的小苻大人看笑話了。”姜顏揉了揉眼睛,又笑得沒臉沒皮。
苻離沒有心情笑。他將姜顏亂揉眼睛的手拉下來,盯著她看了片刻,這才緩緩垂首親了她顫動的眼皮,吻去她眼角的濕意。
僻靜無人的小巷,隔絕了街上所有的喧鬧,四周靜得只能聞見桂子落下的聲響。
這個吻不帶一絲情欲,卻是世間最能撫平傷痛的良藥。姜顏見過苻離最高傲的模樣,也見過他最狼狽的信仰,冷的是他的臉,熱的是他的心……
“謝謝你,苻離?!苯伡t著鼻尖,聲音帶著哭過后的喑啞,盡管眼里有煙雨,嘴角的笑卻一貫燦然,“這一路走來,我要感謝的人很多,可最想要感謝的還是你。”
苻離顯然是不適合煽情的。他目光柔軟,垂下眼硬聲道:“說這些虛話作甚?你知道我所圖的,并非是你一句‘謝謝’?!?
“我當然知道,你圖的是我的美色?!苯佭@臉真是說雨就雨、說晴就晴,站在午后光影交織的桂花樹下看他,笑問道,“要我以身相許么,小苻大人?”
苻離沒回答,只是抱著刀站立,很認真地問:“薛家的事處理完畢,你現在是否該考慮考慮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
“婚事。”苻離正色,語氣中帶著熟悉的‘酸味’,“后天就是東宮大婚,再過十余日,連魏驚鴻都要成親了,我們怎可屈居人后?”
姜顏一愣,被他這番話逗樂,道:“你小孩兒么,連成親也要爭個先后?”
“不論才學還是武力,我從未輸過他們分毫,婚姻大事自然也不能輸,更重要的是——”說罷,苻離傾身俯首,在姜顏耳畔道,“我想要你。”
姜顏心間一顫,酥麻之感滿上四肢百骸。
這真是一個明朗的天氣,她背靠著青石磚墻,看到苻離伸手,將她圈在自己與墻之間,看到他眸中倒映著斑駁的陽光碎影,透著不同尋常的炙熱和深沉……如無數次那般,怦然心動。
去阮府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這些時日,阮玉已經能下榻行走,只是久病初愈,身體不太硬朗,走一刻鐘就累得不行。姜顏帶著她在后院里賞菊,慫恿她飲了一小杯梅子酒,看到她日漸豐腴的臉上泛出些許健康的紅暈,姜顏才踏實了許多。
“阿顏遇見了什么好事,這般開心?”阮玉有些累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問道,嘴邊掛著禮貌而內斂的笑,一如曾經。
“懲惡揚善,是特別好的事?!苯佇χ罅四笕钣竦哪橆a,道,“阿玉你要記得,不管你經歷了什么,都會有很多人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阮玉只是懵懂地看著她。姜顏嘆道:“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日落月升,應天府又是一個燈火璀璨的夜晚,而被抄沒的平津侯府中,卻是一片漆黑慘淡。
“你來做什么?”薛晚晴憤怒的聲音打破沉寂,油燈搖晃中,她發髻凌亂,猛然起身道,“滾!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程溫站在黑越越的門口,表情平靜,眼中既無嘲弄,也無一絲憐憫。
“守門的校尉只給了我一刻鐘的時間,有幾句話,我說完便走。”夜涼如水,程溫沒有進門,只隔著一道門檻緩緩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何要接近薛家,又要叛離薛家么?”
“你不要說!我知你是為了阮玉那個賤人!”薛晚晴倏地變得激動起來,紅著眼厲聲道,“我就知道你和她不清不楚!程溫你知道么,我寧可希望你是貪圖薛家的權勢,也不希望你是為了她而毀了我!”
“不。此事和阮姑娘有關,卻并非全因她而起,實不相瞞,我對薛家的憎恨從六年前便開始了?!辈恢^了多久,程溫問,“我有個妹妹,你可知道她因何而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