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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風雨綿長,斷斷續續到了半夜也不曾停歇,而酒肆的小廂房內已是杯盤狼藉,桌上零落地散放著三四只小酒壇。
姜顏有了上次湖心醉酒的經歷,此次不敢多喝,故而還勉強保持清醒,倒是苻離連喝了兩壇整,起身時腳步不穩,目光也有些游離,顯然是醉了。
他這模樣,即便是雨水停止,也是沒法走回家了。姜顏索性下樓去找酒娘開間客房暫住。
“幾間?”酒娘是外族人,高鼻深目,編成細辮的頭上裹著嫣紅的輕紗頭巾,紅唇艷麗,操著一口不太熟稔的漢話問道。
姜顏比了個手勢,道:“兩間,要干凈的。”
“一間。”身后,苻離不知何時飄了過來,一臉正經道。
酒娘見怪不怪了,爽朗一笑,磕巴道:“今日、客多,只剩、一間房。”
“……”既是只剩一間房了,為何方才又要問她住幾間?
屋外雨聲纏綿,應天府的燈光浸潤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沉重。姜顏也懶得與酒娘爭執,無奈一嘆:“好罷,一間就一間,床要大。”
“你放心,夠大。”酒娘以輕紗遮面,一手接過碎銀,一手將房間木牌奉上,“保管二位、怎么鬧,都、掉不下來。”
姜顏心想:她看出我是個女兒身了?否則怎么會如此平常地說出這般潑辣大膽的話?
還未想完,一旁的苻離便接過木牌,拉著她上了樓。
進門洗漱,寬衣,一氣呵成,苻離穿著雪白的中衣坐在頗有異域風情的低矮寬床上,隔著朦朧的緋色軟帳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目光灼灼道:“過來。”
姜顏將擦完臉的帕子順手搭在銅盆中,挑眉道:“小苻大人,這樣不好罷?”
“我抱你過來。”說著,苻離作勢起身。
“別別!我自己來。”好在床榻夠寬,躺三個人也綽綽有余,姜顏便從柜子中抱出一床備用的薄被,脫了鞋襪從床尾爬上,道,“一人一被,不許亂動,否則我上書彈劾你。”
說罷,她自顧自躺在里側的位置,蓋好被子,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
屋內靜謐,燭影搖晃,可隱約聽到淅瀝的雨聲。不稍片刻,苻離吹了燈,側身躺下,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擁住了姜顏,主動到反常。
腰上的觸感傳來,姜顏驀地一僵,而后緩緩放軟了身子,低低笑了聲:“醉鬼。”便閉目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平緩,身后的苻離才悠悠睜開眼睛,又湊近些許,收緊了手臂。黑暗中,他的眸子清明萬分,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哪里有一絲一毫的醉意?
轟隆——
閃電將天空照得一片煞白,雷鳴聲中,雨勢越發急促,這樣的雨夜最適合安眠,也最適合沖刷一切骯臟的罪惡。
遏云山莊,薛家別院內,鮮血如帶著腥氣的油漆噴濺在芭蕉葉上,轉瞬又被雨水沖刷得之余下淡淡的紅痕。
院中,幾名黑衣人緩緩將帶血的刀刃從一名年輕男子體內抽出,任由那具尸體抽搐著倒在血泊中。
“此人泄露機密,背叛了薛家,只能按規矩處死了。”檐下,薛長慶負手而立,看著一旁面色慘白的程溫道,“程狀元,我薛家的女兒不是那么好求娶的,薛家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接手的,你若真心想成為薛家一員,就該拿出些許誠意來。”
又是一道閃電劈下,將薛長慶劈成一明一暗的猙獰,將程溫的臉照得煞白。
原來,一個人的身體里竟然有這么多鮮血,汩汩地流出,與雨水混成蜿蜒的小河流向芭蕉樹下,在夜色中浸潤成令人膽寒的暗紫色。程溫雙手發顫,面上卻勉強維持平靜,看著撲倒在地的尸體,半晌才張了張毫無血色的唇,艱難道:“侯爺要如何,才能信任程某?”
薛長慶呵呵一笑,“很簡單,替我處理干凈這叛徒的尸首。若處理的好,以后我們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薛家私刑殺了滁州府同知,若由程溫處理了尸首,便是謀害地方從六品官員的從犯,從此他的命運便與薛家的榮辱綁在一起,掙脫不得。
薛長慶打得一手如意算盤。
地上的血漬越暈越大,不知過了多久,程溫下頜顫抖,緩緩開口道:“燒了他的衣物,毀其容貌,深埋西山腳下荒地。庭前血跡需一寸一寸沖刷干凈,植上繁花綠樹,方能掩蓋血腥味,不讓官府豢養的犬只嗅到端倪。”
“很好。”薛長慶將程溫的反應盡收眼底,“那么此事,就交給本侯未來的賢婿來辦罷。”
程溫將頭埋得很低,蓋住眼中的情緒,勾起蒼白的唇道:“謝侯爺信任。”
大雨傾盆,西山怪鳥啾啾,程溫站在及腰身的荒草中,渾身濕透,目光空洞地看著黑衣人將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拋入坑中,一鏟一鏟填平。
他渾身僵冷,袖中的五指握著一塊從死者腰間順下來的玉佩,直到手背青筋暴起,掌心一片鮮血淋漓。
最后一抔土落下,埋葬了他的歸路,從今往后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往無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狀元府中的,滿眼朦朧說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猛地推開門進去,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后竟是一路狂奔進臥房,才關上門便捂著喉嚨痛苦地嘔了出來,直到吐出苦膽水,眼角滲出淚水,死者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如同夢魘。
半晌,他倚著房門緩緩滑下身子,濕透的衣裳在門扉上擦出一行濕痕。他一手握緊了從死者身上偷拿下來的證物,一邊顫抖著從懷中拿出一抹鮮艷的紅……
是個同心結,與曾經贈給阮玉的那只如出一轍。
五指收攏,同心結在他掌心扭曲。程溫將頭埋入臂彎中,身體冷極了似的顫抖,似是嗚咽,卻沒有淚水,瑟瑟的影子投在門上,像是一只孤軍奮戰的絕望困獸……
這是他的債,是他的戰爭,理應由他來結束。
雷雨聲還在繼續,應天府宛若一座死城。
尚書府內,趙嬤嬤守在阮玉的病榻前,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
一道驚雷劈過,大地震顫,床榻上沉睡的人似是驚著似的,大叫一聲睜開眼來,渙散的視線直愣愣盯著床帳,沒有焦點。
趙嬤嬤立即醒來了,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睜眼的姑娘。趙嬤嬤呼吸一窒,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顫聲喚道:“三姑娘,你……你醒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一會兒摸摸阮玉的頭發,一會兒摸摸她的臉頰,眼眶瞬間濕紅,哽咽道:“我……我不是在做夢罷?姑娘,姑娘,你醒來了是么?你看看我啊姑娘!”
阮玉只是直直地瞪著眼,不說話也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見她這副閉了氣的模樣,趙嬤嬤滿臉的驚喜瞬間褪盡,抖著唇,輕輕搖晃阮玉的雙肩,哭道:“姑娘,你這是怎么啦!你要是醒來了就說說話,別嚇著嬤嬤啊!”
“來人!來人哪!”趙嬤嬤崩潰大喊,聲音淹沒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勢單力薄,“姑娘醒來了,快叫大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