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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顏強壓下內心翻涌的思緒,鎮定道:“您想要我去談什么?”
“自是想讓你勸勸他,讓他安心回來讀書科考,畢竟無論從家世背景還是他的才學來說,科考為仕都是他最好的出路。”苻恪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斟酌道,“朝中局勢緊張,伴君如伴虎,其中諸多利益瓜葛你無須明白。你只要知道,離兒如今的選擇注定是荊棘叢生,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您說的這些,我可以好好同他去說。”姜顏也想見見苻離,沒多猶豫便答應了,“只是希望您能理解,我不會用婚嫁之事來逼迫他屈從,具體如何,要看他自己的抉擇。”
苻首輔平靜道:“你盡力勸說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怪你。不過你要告訴他,若他一意孤行,便休怪苻家與他斷絕關系。“”
最后一句話落地,宛如雷霆炸響。姜顏一怔,喃喃道:“斷絕……關系?”
苻首輔起身,負手站立,修長的身形極具壓迫,目光深邃道:“真到了那一天他決意要走,何不走得干凈些。”
姜顏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母親濕紅的眼,看到了外祖父陸老十余年如一日的倔強固執。難道,苻離和首輔要成為第二個母親和陸老嗎?
這天下的禮教規矩總是這般不近人情,存天理,滅人欲,可笑至極!
人情冷暖都沒有了,要這天理有何用?
姜顏第一次覺得,文人間的愚昧固執竟是比戰場的刀光劍影更為可怖,因為戰場的刀劍是指向敵人,而這些禮教條框卻是刺向至親血脈。
辭別苻首輔出門,姜顏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她灑脫了十幾年,從未像現在一樣如此為對方牽腸掛肚,苻首輔說的每一句可能會傷害到苻離的話,都先一步刺痛了她自己。
午后日斜,蟬鳴也顯得疲倦,姜顏思緒沉重地來到一處房舍,抬頭一看,卻是平時講學的學館。此時已是酉時,傍晚的風微涼,館內的貴公子們大多離去,只有程溫還留在位置上看書。
在程溫不遠處,苻離的位置空蕩蕩的,案幾上是少見的狼藉,一疊宣紙被風吹得凌亂,白玉鎮紙沒壓好,使得宣紙邊緣都折了角……若是苻離見了,定要擰著眉將折角一寸寸仔細抹平,書紙筆墨擺放齊整方肯罷休。
鬼使神差的,姜顏踏上石階進了門,朝苻離的書案走去。
程溫察覺到了她的到來,抬頭朝她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又將視線轉回書頁上,專心致志地研讀。
姜顏輕聲走到苻離的案幾邊站定,彎下腰拿開鎮紙,將那堆散亂的紙張疊放齊整。不經意間見到宣紙中夾著一張寫過了的,大概是苻離的某次文章疏義之類。她一怔,下意識抽出那張紙展開一看,入目便是一行力透紙背的行楷,寫著“八股取士,代圣人立言……”
只寫了開頭這么一句,后頭緊跟著的是八個斗大的字——“陳詞濫調,無聊至極。”
姜顏忍不住撲哧低笑出聲來。
魏驚鴻說苻離外表端莊自持,實則極為叛逆,一心向武不喜讀書,她先前還有所懷疑,現在可算是信了。未料苻離平時一副好好學生的模樣,私底下卻在寫這些牢騷話,不知若是岑司業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似乎有什么懵懂的心意抽芽生長,姜顏將這份難得一見的牢騷之作小心折好,揣入袖中。
七月初的朔望假,姜顏換上少年的妝扮,應約去了上膳齋。
上膳齋是應天府中最大最有名的食肆,飯點供應佳肴美酒,非飯點則提供香茶糕點,從早到晚,錦衣華服的食客茶客皆是絡繹不絕。
姜顏報了來意,便有一名身穿褐色短打的茶奴躬身將她引上二樓,在一間雅間外站定。
姜顏示意茶奴先行退下。這一月有余來,姜顏幻想了許多次與苻離見面的場景,本以為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可真當這一刻來臨時,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按捺不住內心的那絲雀躍。
她深吸一口氣定神,剛抬手準備敲門,卻聽見苻離的聲音隔著門扉模糊傳來,道:“不論你請誰來做說客,我都不見。”
“兄長來都來了,見一面又何妨?”說這話的是個少年,嗓音很熟悉,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應是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苻家二公子苻璟。
不知苻離擺了副怎樣的臭臉,苻璟笑著安撫道,“再等等,兄長不會后悔的。”
苻離不領情,冷聲道:“他來遲已是失約,不必見了。”
“怎么,大公子連我也不愿見么?”姜顏聽夠了好戲,適時推門進去,笑吟吟地看著起身欲走的苻離。
苻離今日穿著的是一件暗紅色的武袍,頭發高束,墨色腰帶扎得很緊,玄黑的護腕上綴著兩顆鑲玉的扣子,顯得英姿勃發,氣質與在國子監時大不相同。見到姜顏推門而入,他先是怔了一怔,而后才微微睜大眼睛,原本清冷的眸子顯出一絲茫然,似是不敢置信般輕聲問道:“……姜顏?”
姜顏‘哎’了一聲,彎著眼睛道:“見你如此神情,我險些以為闊別一月,你便不認得我了。”
苻離定定地望著她,如同怕驚醒一個美麗的夢境般,低聲問,“你如何會來此?”想起什么,他猛地扭頭看向一旁稚嫩溫和的少年,“阿璟,這是怎么回事?”
“唔……兄長和姐姐先聊,我去看看店里有何新進的茶種不曾。”找了個拙劣的借口,苻璟朝姜顏一拱手,疾步退下了,還貼心地掩上了房門。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了,姜顏看著挺直站立、甚至連姿勢都未曾變過的苻離,好笑道:“別看了,我來這也是你爹的意思。”
苻離瞬間戒備,短促道:“他去找過你了?為難你不曾?可有提退婚之事?”
他一連提出三個問題,面上是少有的擔憂。姜顏心想,他都自身難保了,怎么還有閑工夫來操心別人呢?
心中涌過一股淡淡的暖意,姜顏搖了搖頭道:“沒有退婚,也說不上為難。”
聽到未曾退婚,苻離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他讓你來作甚?”
“自然是做說客。”姜顏環視四周,笑道,“不過,我們要站著敘舊么,不請我坐坐?”
苻離這才回神似的退后一步,朝身旁的位置伸手示意,道:“你坐。”張了張嘴,又問,“想吃些什么?這里的綠豆糕和金絲糖裹蓮蓉還不錯。”
苻離的眼睛很淡漠,看向人的時候不帶什么溫度,饒是這樣,此時的姜顏卻感覺自己仿佛會被他的視線灼傷,只得垂眼不去看他,笑道:“那就這兩樣罷。不必太多,我用過午膳了。”
苻離于是起身吩咐茶奴上兩碟糕點,復又關門進來,將富麗堂皇的糕點碟子往姜顏那邊推了推,又推了推,生怕她夠不著似的送到了她的手指邊。
第42章
廂房內, 姜顏將那日苻首輔所說的三件事和盤托出。
而后, 她捻起一塊印了花紋的綠豆糕送至嘴邊,輕咬一口, 感受那絲柔滑的甜意化在嘴里。這份甜意足以掃去這一個月以來的苦悶,想了想,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你爹讓我回兗州待嫁, 讓我放棄讀書安居后宅,這兩件事我都不想答應。不過那日你爹余威猶在,我敬他是朝中肱骨大臣,故而并未直言拒絕, 今日說給你聽, 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選擇。”
歸根到底, 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事, 彼此的理解比長輩的肯定要重要得多。
苻離點頭, “我自然明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