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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離鄭重接過,點了點頭,而后轉身朝吵鬧的程家人走去。他氣質冷冽,衣著精致華貴,一看就不是個好惹的主兒,一時間人們紛紛讓路,說話的語氣都敬畏了不少。
程二姑娘最后還是下了葬,不過并未葬入程家祖墳,經歷今日一場風波,程溫也算是徹底看透了世間冷暖。有了苻離親手送來的募捐,程溫不愿妹妹死后還在程家祖墳里受欺辱,便另擇了一塊風水寶地,請了城中最好的送葬隊風風光光地送巧娘出殯。
從此,程家無人敢置喙。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誰知第二日淋雨受涼的姜顏和阮玉雙雙病倒了。
阮玉倒還好,只是咳疾復發,好在包袱中常備了玉露丸,吃上兩粒睡了一上午便精神了許多。倒是姜顏這個不曾生過大病的,一病便如山倒,回來后夜里起了高燒,去監內醫館領了退燒藥也不見好,依舊紅著臉縮在被褥中發抖。
整個正午姜顏都是在光怪陸離的噩夢中度過的。她一會兒夢見自己身處烈焰之中熱得難受,一會兒又是如墜冰窖冷到發寒,好不容易掙脫出來,又夢見程家男人那些扭曲的面孔,夢見自己被司業叫去考課,可書本上卻全是自己不認得的怪字……
“阿顏,阿顏!”
恍惚間聽到阮玉焦急的呼喊,將姜顏從考課緊張的噩夢中抽離。她翻了個身,鼻腔發熱,模糊哼道:“……什么事?”
一只微涼的手掌落在姜顏的額上探了探體溫,阮玉道,“阿顏,再這么燒下去會出問題的……”接下來阮玉說了什么,姜顏已全然聽不見了,腦中如同漿糊般混沌一片。
“阿顏,快些起來,我給你穿衣!”阮玉的聲音大了些許,搖著姜顏的肩道,“苻大公子給你備了馬車,送你出去看大夫……阿顏,你聽到了么?”
“我已喝了藥,睡會兒便好了?!苯仠喩頍o力,連一根手指也不愿抬,閉著眼說,“我不想動……”
折騰了一陣,姜顏到底被阮玉從被褥中刨出來,頭重腳輕地下床梳洗去了。
因假期未過,阮玉同姜顏去監丞那兒領了木牌便可出門。門外果然停著一輛馬車,阮玉扶著姜顏上去,掀開簾子一看,只見苻離一身靛藍色暗紋武袍端坐其中,一時有些訝然。
她以為這等小事,苻離不會親自前來的。
見阮玉有些局促,苻離開口道:“阮姑娘若不放心,便隨我們一同前去?!?
阮玉看了看并不寬敞的馬車,猶豫了片刻,方細聲道:“有苻大公子在,我自然是放心的。馬車內坐三個人有些擠,我便不去了,阿顏高燒不退,畏寒嗜睡,還請大公子多多照拂些?!?
若是換了別的男子,阮玉定是不放心姜顏獨自與之同座,但苻離為人正直,又與姜顏惺惺相惜共過生死,同窗情誼甚篤,想來也不會出什么事兒,便不再有顧慮,只提醒苻離要在酉時前將姜顏平安送回。
苻離一一點頭應允。
姜顏渾渾噩噩地上了車,平時挺鬧騰的人一旦生了病,就跟霜打的花似的蔫了,也不說話,一上車就縮在馬車的位置上閉目養神,臉頰紅撲撲的透著病態的嫣紅,看上去頗有幾分可憐。
馬車搖晃,她渾身無力,東倒西歪,忽的一個顛簸,她身形不穩朝一旁歪去,太陽穴磕在苻離的肩上,頓時疼得一激靈。下一刻,一條修長的手臂橫來,以一個類似摟著的姿勢輕輕穩住了她搖晃不已的身形。
“嚴勇,走慢些?!避揠x一手掀開車簾,對前頭趕車的馬夫道。
“是,大公子?!?
接下來,馬車果然平穩了些許。姜顏清醒了不少,輕咳一聲直起身子,苻離便收回了搭在她腰上的手,十指握成拳擱在膝頭,問:“你冷嗎?”
姜顏搖了搖頭,懨懨地說:“還好?!?
今晨雨水已經停了,漸漸地可聽見車簾外小販的叫賣聲和木屐踏過水洼的清脆聲響,應是到了主街上。姜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有氣無力地縮成一團,啞聲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看大夫。”苻離道,“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你再睡會罷。”說著,給她拿了一個繡花靠枕墊在身后。
姜顏睡不著,心中疑惑苻離到底請了什么名醫,竟要走這么遠的路?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駛入一堵不知名的高墻,進了院落,已有人在外頭候著。隔著簾子,一個中年男子的嗓音響起,溫和道:“下官太醫院院判周竟,見過苻大公子?!?
姜顏一時以為自己幻聽,遲鈍了一會兒,才呆呆地望向苻離:“你請來的大夫是誰?”
苻離并未回答,只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朝外頭背著藥箱的醫官道:“周院判久等了?!?
姜顏口干舌燥,簡直不敢置信:自己不過一個小小的發熱,苻離竟然請來了六品太醫院院判,豈非是大材小用?
果然,權貴的世界非常人能懂。
車外,周院判放下藥箱道:“大公子無須客氣。還請冒昧借姑娘玉手一用,下官切一切脈象方能定奪?!?
姜顏依言伸出手去,又回答了周院判幾個問題,不稍片刻便有了結論。
“頭痛,肢體酸痛,無汗,乃是風寒表征,需用溫辛藥材發汗散邪。”周院判寫好藥方,命人抓了藥煎好,三刻鐘內便送回苻離手上,依舊溫吞道,“大公子無須擔心,姑娘不是什么大病,三劑藥之內必當痊愈。”
苻離放了心,看著姜顏將新熬好的藥湯喝完,這才下車向周院判抱拳致謝。
回國子監的路上,姜顏果然發了汗,渾身黏膩膩的十分難受,偏生苻離還在車上,又不敢解衣裳散熱,只能硬捱著。苻離察覺到她的不適,語氣柔了些許,寬慰道:“再忍忍,發完汗就退燒了?!?
馬車駛過街道,苻離突然叫停,命那叫嚴勇的車夫道:“去上膳齋買碗雞蓉粳米粥來?!?
姜顏正熱得難受,無力道:“我不想吃。”
苻離放下車簾,不知從哪里取了一方綢帕遞給她,不容反駁道:“你一日不曾進食,空腹不利于病愈。”
姜顏遂嘆了聲,不再言語。
嚴勇很快買來了粥食,苻離伸手接過,用瓷勺攪弄一番,方遞給姜顏,“可要我喂你?”
姜顏一怔,忙擺手:“不用不用。我沒那么弱?!闭f罷,她接過粥碗抿了兩口,味道甚是不錯。
苻離靜靜地看著她,忽然道:“記得在朔州時,你也是這般待我的。”
“是嗎?!苯佇】诤戎?,不知想到什么,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輕聲道,“我都快不記得了?!?
于是車內又陷入了沉默,唯聞馬車轱轆碾過青石磚路的細碎聲響。
片刻,姜顏將空碗放置一旁,舔了舔唇開口道:“今天……”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不約而同的止住話頭。苻離微微側首,示意道:“你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