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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眠雪不知從何處奪了一柄七尺來長的龍紋大刀,一路拍馬沖破城門撞開的缺口,將入侵的韃靼人斬于馬下,救出被圍困的魏驚鴻。手上的鮮血還未干透,這個勇猛的少女伸手將氣喘吁吁的魏驚鴻撈上馬,喝道:“坐穩!”
魏驚鴻望著她濺著鮮血的肉嘟嘟的雪腮,恍惚間仿佛有些認不出這就竟是國子學內那個細聲細語的包子臉少女。魏驚鴻一劍斬下追來的敵軍,抹了把臉上的血大聲道:“你這身手,同苻離有得一拼!”
鄔眠雪笑出一個梨渦:“老娘上陣殺敵時,苻大公子還不知在哪兒呢!”
英氣十足的語氣,令魏驚鴻瞠目結舌。鄔眠雪這才后知后覺地察覺自己暴露了軍營的匪氣,頓時一噎,換了平日那副軟綿綿的語氣道:“之前嚇退了三門親事,阿爹怕我嫁不出去才將我送來國子監,盼望我沾染些書生氣,做個溫柔的大家閨秀。阿爹老了,我不想讓他傷心,所以一直在努力地偽裝自己,本來很成功的,誰知……”
誰知碰上了大戰亂,連活下去都是個問題了,哪還顧得了裝柔弱拐騙小郎君。
“我倒覺得你如今的模樣更耀眼些。”馬背顛簸,魏驚鴻的聲音被顛得含糊不清,笑道,“大恩不言謝。放心,你的婚事包在本公子身上!”
卯時,朔州城北濃煙滾滾,大火借著風勢燒了韃靼的帳篷糧草。漢軍偷襲成功,韃靼大亂。
卯正,渾身浴血的苻離飛奔上城墻,棄了卷了刃的長劍,就地拾起弓箭拉弓如滿月,一箭射穿一名韃靼將領的脖子。辰時,韃靼撤軍退守外城。
弘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朔州鎮國大將軍調兵來援,追殺韃靼,收復失地。
弘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韃靼退回關外,歷時五日的戰亂終于得到平息。當天夜里,苻離親手從遺址坍塌的隧洞口里挖出了季平的尸首,將其運往朔州。
弘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蔡岐護送六名儒生并尸首回應天府。
回到應天府的那日,皇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六名儒生滿身素縞,踏著積雪一步步扶棺入城。
弘昌十四年十二月初四,國子學館內擺著季平的儒服一套,以最高的禮儀為他置香火,鳴喪鐘三聲,祭酒、司業、博士并三千儒生皆配白麻,為以身殉道的季平送行。
姜顏一身白服立于隊伍的最后,而在她的身旁空了一個位置,屬于那個清冷貴氣的苻家少年。
回應天府已有兩日,而苻離始終不曾再出現在國子學內。
第30章
弘昌十四年冬的這場戰役傷亡慘重, 打破了大明十數年來的安定祥和, 韃靼雖退回關外, 但后續的談判牽扯甚多,不過,那是朝中文武百官們的事兒了。
加上季平拼死護住的那三十七卷孤本, 國子監一行人共從戰火中帶回了四百零九本殘卷,另有六百余卷在陸老手里, 剩下的只能等到邊境安定后再次挖掘。十二月初五, 太子命人撫恤了季平一家, 又給姜顏、程溫等五人賞銀二十兩、絹帛十匹,以作嘉獎。
一時間眾人看他們的眼神都與從前不同, 同他們搭話時語氣都有些小心翼翼。
但苻離一直未曾出現, 不知情況如何。
年底, 國子監會休假數十日, 以便監生們歸家探親團圓。再過幾日便是假期,館內的學習輕松了不少, 只有博士和助教偶爾會來抽查功課, 其余時候一律放學生們自行研讀。
江南的雪柔軟而安靜,沒有塞北的呼呼風響。姜顏看書看累了, 趴在案幾上打盹兒,恍惚間仿佛又看到清冷貴氣的少年坐在鄰座的位子上,朝她投來倨傲的一瞥,輕嗤道:“白日酣睡,不知羞。”
姜顏幾乎立刻就驚醒了, 朦朦朧揉著眼扭頭一看,身側位置空蕩,筆墨紙硯擺放齊整,顯然是多日不曾有人觸碰……并沒有那人的身影。
苻離不在,生活似乎少了幾分樂趣,激不起一點波瀾。
她打了個哈欠,正托著下巴發呆,就見鄔眠雪拉著阮玉湊過來道:“阿顏,恭喜你這次考課再得魁首!”
鄔眠雪又恢復了初來國子監時那般干凈軟糯的模樣,笑不露齒,說話輕柔,仿佛塞外扛著幾十斤大刀披荊斬棘的女子只是一場夢境。見姜顏沒說話,鄔眠雪有些忐忑,趴在對面案幾上極小聲地說:“阿顏,你不會見了我的真面目后就嫌棄我是個粗人,不愿與我相處了罷?”
“胡說什么呢。”姜顏飄向天外的思緒被鄔眠雪一句話勾回,笑道,“說起來我更喜歡你橫刀立馬的樣子,英姿颯爽。”
鄔眠雪眨眨眼,嘿嘿笑道:“不呢,還是裝乖巧點好。給我爹騙個女婿回去,讓他老人家高興高興。”
一旁的阮玉聽得迷迷糊糊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細聲道:“自從你們外出歸來,說的話我怎么都聽不懂啦。”
出去歷經戰亂一場,那些浸潤了鮮血和硝煙的回憶依舊痛入心扉,自從朔州歸來后,姜顏有一段時間甚至不敢摸弓箭,她怕箭矢穿透草靶會迸出粘稠腥熱的鮮血來。
她刻意將記憶壓入心底,只是笑著朝阮玉擺擺手,不再提及。
外頭簌簌落雪,館內讀書的學生很少,氣氛難得舒適安寧。正聊著,魏驚鴻搖著紙扇悠悠進門,扇面上寫著斗大的‘有錢’二字,當真招搖另類得很。見到幾位少女,他不由眼睛一亮,道:“喲,原來你們都在這呢!”
姜顏戳了戳鄔眠雪,使了個眼色道:“阿雪你看,這個‘女婿’就不錯。”
“討打!”鄔眠雪知道她是在取笑自己‘給爹騙個女婿回去’的那句話,氣得捏了捏姜顏的臉頰,“當心我拖出四十九斤的長刀揍你。”
“什么女婿?”魏驚鴻聽了只言片語,瞇著眼笑嘻嘻坐下,試圖加入這個話題。
鄔眠雪一見他來,反而拉著阮玉起身跑了,只留下魏驚鴻一臉莫名:“哎,怎么走了?”
姜顏但笑不語。視線掃過魏驚鴻后頭的空座,她下意識問道:“魏公子,這些日子怎么不見苻離?”
“他啊,他……”剛說了個開頭,魏驚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閉嘴,從折扇后探出一雙桃花眼道,“他不讓我說。”
身邊沒有旁人,姜顏索性直言問道:“不會真的從軍去了罷?”
“你怎么知道?”魏驚鴻收攏了扇子,大為驚訝道,“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姜顏瞎打誤撞地竟然給猜對了,便順著魏驚鴻的話道:“可不是么。苻大公子一旦生病,可是什么話都會往外吐呢。”
“原來如此。”魏驚鴻一笑,“苻離沒有那么弱,即便病得再重也是警覺得很。他能對你說心里話,說明對你并未設防,信賴得很呢。”
信賴嗎?
姜顏回想起那晚苻離所說的“我也討厭你”,心中少見的有了些許迷茫,不知按照魏驚鴻所說,這句話是該從字面理解還是該反過來理解。
好在她一向不是個糾結的人,只‘哎呀’一聲,岔開話題道:“你還沒說呢,他到底如何了?”
魏驚鴻見他連苻離的小秘密都知曉了,便也不再隱瞞,用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道:“他回來后便同他爹說,他不愿參加科舉入仕,想做武將。苻首輔自然大怒,動用了家法,一寸厚三尺長的戒尺,就那么活生生地抽在皮肉上……”
未料如此,姜顏光是聽著都膽戰心驚,蹙眉道:“他身上還有箭傷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