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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里頭有壓抑的咳嗽聲傳來,季平扶著墻壁,幾乎是一步一頓地挪到洞口。
黑暗從這個清瘦的年輕人身上褪去,如霜的月光一點一點鍍亮他的身軀,也照亮了他嘴角和衣襟上暗如墨汁般的血漬。他的臉白得嚇人,沒有一絲生氣,每走一步都有新鮮的血液從他口鼻里溢出,在石階上滴下淅淅瀝瀝的一行濕痕……
回想起之前在隧道里時,季平那聲壓抑的悶哼,姜顏這才恍然明白,他應該那時就被墜下的重物砸到受了內傷,而他懷中的古籍卻是絲毫未損,想必是危難之時,他用羸弱的肉軀護住了千年前的圣賢經典。
姜顏從不知道一個人竟然可以流如此多的血液,也不知道這個瘦弱的書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護住古籍,又是憑著怎樣的毅力一步步踉蹌至此,自始至終,他沒有喊過一聲疼。
她渾身仿若凝固,嘴唇囁嚅:“季、季……”
月光照在季平蒼白的臉上,卻沒有照進他渙散的眼睛。他像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油盡燈枯,頹然朝前撲去。
哐當——
書簍墜地,苻離飛身向前接住了季平軟軟倒下的身子,又抬手去撕自己的衣服下擺。姜顏想,苻離此刻應該遠沒有他面上表現的那般鎮定,因為他的手掌顫抖,指節發白,使了好幾次勁兒才將下擺的破布撕下來,捂在季平不斷涌血的口鼻處。
風席卷而來,滿天星子搖搖欲墜,那冰冷的寒意喚醒了姜顏的神智,她幾乎是踉蹌著奔過去,跪在季平身邊給他擦拭嘴角。盡管,這是徒然。
失血過多,季平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鼻腔溢血,嘴中也涌著血沫,不一會兒便浸透了布條,姜顏的白袖邊變成了血紅色。
更可怕的是,季平的耳廓中也溢出一條血線。
“他的臟腑受了重創……”第一次直面死亡,姜顏咬著唇,面色不比季平好看多少。
“季平!”苻離低喝,將季平脫力的手繞到自己脖頸處,以肩背支撐起他綿軟的身體,咬牙道,“撐??!我這就帶你出去?!?
季平垂著頭,淤血從他嘴角溢出,在空中垂下一條黏膩的血線,最終滴落在地上。他掀了掀眼皮,嘴角微動,氣若游絲道:“我……不想死……苻大……公子……我不想……”
一句話還未說完,季平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嚨,胸腔中發出‘嗬嗬’的破碎聲響,眼睛已經朝上翻了白。姜顏猜測他是被淤血嗆住了,連忙抬起他的下巴側向一旁。
“咳!”季平撕心裂肺的咳嗽,滾燙的淤血如箭般噴出,濺在姜顏的手上,腥熱而又黏膩。姜顏顧不得滿手的鮮血,顫抖著給季平順氣,竭力維持冷靜道:“得盡快出去找大夫?!?
“我走、走不了了……請二位……將書籍帶回……應天府……”
季平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夾雜著文人的執念,艱難道:“告訴馮祭酒……學生季平……不辱使命……”
苻離的背影一頓,索性棄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寶劍,矮身背起季平朝出口挪去。他鼻尖有汗,滴落塵埃,沉聲道:“這些話,你親自回去說?!?
姜顏眼眶酸澀,拾起苻離落下的寶劍,又將地上遺落的書簍背在肩上。書簍沉甸甸的,她一個趔趄,很快穩住了身子,向著苻離的背影,踩著一路血跡出了洞。
隧道之外,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卻是另一個煉獄。
月色西斜,滿地弓矢如刺,紅黑二色的軍旗橫七豎八地倒在尸堆中,外城城墻已經被攻破,墻上插上了韃靼王子的旗幟,張牙舞爪地在朔風中飄動。無數個被火石砸破的窟窿如巨獸的嘴,黑越越的,吞噬著一切生靈。
被火石砸毀的城墻坍塌,硝煙彌漫中,僅有百余名韃靼人守城,另有十幾名韃靼士兵正在城墻下屠戮來不及逃跑的漢人,苻離迅速閃身躲回隧道中,低聲示意姜顏:“別出聲。”
姜顏也將自己藏入陰影里,以眼神示意苻離下一步如何走。
苻離靠在隧道門口,用余光瞥向外面一邊舉著彎刀一邊笑著屠戮韃靼人,低聲道:“城門口守衛很少,想必韃靼的軍隊都集結在另一處,等待伺機攻占內城朔州。”
姜顏心中一寒,道:“朔州一破,大同府失守,下一個遭殃的定是順天府。若順天府再失守,韃靼人便可沿著運河長驅直下攻占應天府,皇都危矣!”
苻離:“兩條路,要么向北逃往塞外。要么回朔州,同蔡千戶匯合?!?
姜顏靠在墻上,沉默了許久才道:“漢人去了韃靼的地盤,與刀俎下的魚肉無異??扇艋厮分輨t必定要穿過被攻占的外城,韃靼人嗜殺成性,撞上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苻離沒有搭話,只問道:“你信我嗎?”
“我信?!苯仜]有絲毫猶豫,仿佛又回到了國子監時的自信從容,無比耀眼,無比堅強。
“要入城門,只能殺了他們?!避揠x說。
那一刻,說不害怕的話是假的,但姜顏很清楚地知道,遭遇危機時第一想的應是解決的辦法,而不是怨天尤人的逃避。
正思索著該如何以少勝多,卻見前方的苻離將季平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又將姜顏推入隧道中藏好,低聲道:“不管發生什么,別出聲。”
直覺不妙,姜顏微微瞪大眼道:“那你呢?”
苻離抿著唇,伸手從姜顏懷中抽出自己心愛的寶劍。他背映著滔天的戰火,眼底折射著清冷的劍光,染血的衣袍翻飛,用難得溫和的語氣對姜顏道:“一會兒打起來,記得保護好自己。”
說罷,他咬牙起身,整個兒暴露在韃靼人面前。
韃靼人很快發現他,執著彎刀包抄過來。
苻離冷眼直視,那雙執筆端莊的手此時握著長劍,長身而立,散亂垂下的發絲隨風飛舞,朔風凜冽,他逆著風一步一步朝嘶吼著撲來的韃靼士兵走去,背影挺拔,沒有一絲怯意,沒有一絲猶疑,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終騰空一躍……
錚——
長劍迎上彎刀,火花四濺。電光火石的一瞬,苻離橫劍一劈,斬殺第一名韃靼人,接著旋身劃開第二人的腰腹再順勢刺入第三人的胸膛。
頃刻之間,三名敵軍倒斃,未料這少年人如此了得,剩余的韃靼人面面相覷。北方游牧人天生驍勇善戰,同伴的死并未嚇退他們,反而成了激發了他們融入骨血中的嗜殺好戰。十數人如野狼般叫囂著沖上來,圍攻苻離一人!
苻離再強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韃靼人又蠻力無比,終究是寡不敵眾。在斬殺了第六人后,苻離被一個虬須的韃靼漢子鉆空子偷襲,一把彎刀當頭劈下,他下意識抬劍格擋,卻被那漢子的蠻力壓得單膝跪下,劍氣蕩開,揚起他鬢角散落的發絲。
彎刀與長劍相撞,帶起一路火星,冷汗沿著下巴淌下,苻離咬牙硬挺,清冷的眸中一派視死如歸的決然。他褪去往日的矜貴,只剩下原始的熱血和殺戮,為國,為家,亦是為情,狠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十七歲少年。
火光中,那虬須漢子齜牙咧嘴,咕嚕了一句異族話,接著,身邊的另一個韃靼人看準時機朝苻離后背砍去!苻離本能要躲,卻被虬須漢子牽制住,一時脫身不得。眼看著那森白的刀刃即將劈開他的皮肉,苻離心中一沉。
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死了,姜顏會被欺負。
很奇怪,他與姜顏斗了這么久,本是水火不容,卻沒想到生死攸關的時候他腦中最后想的,仍然是她。
想象中的劇痛并未來臨。
他睜眼,一箭擦著他的頸側飛來,射穿了身后偷襲的那韃靼人的肩部,雖不是致命傷,但足以讓苻離反應過來,一腿橫掃將虬須漢子擱倒在地,又挽了個劍花回身一刺,連殺兩人后再一劍將怒吼著起來的虬須漢子釘死在血跡斑駁的地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