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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顏暗自握緊了手中的弓矢,一股前所未有的窘迫和不甘心涌上,攪亂了她十五年來波瀾不驚的心湖。
“自行練習!不許笑!”蔡千戶吼如洪鐘,震得少年們一哆嗦,喧笑聲戛然而止。
整頓好那群懶散的少年,蔡千戶瞬間換了張溫和的臉,轉而對少女們道:“七丈開外對你們來說遠了些,這樣,先將草靶挪至三丈,你們慢慢來。”說罷,他瞄見了最前方的一支箭,便走過去將其拔出,握在手中問道,“這支是誰射的?”
一只小手顫巍巍舉起,姜顏身邊的一個姑娘小聲道:“千戶,是我的箭。”
姜顏扭頭一看,果然是鄔眠雪。
“雖并未命中草靶,但第一發便能射出這般距離,已是非凡了。”蔡千戶將箭矢歸還給她,連連說了兩個‘很好’。
鄔眠雪低著頭,愁眉苦臉地雙手接過千戶遞過來的箭矢。
姜顏好奇道:“千戶大人夸你射術好,阿雪怎么反倒不高興?”
鄔眠雪嘆了一聲,說:“阿爹向來不喜我舞刀弄棒,再叮囑我要文靜賢淑,騙……不,找個如意郎君。如今我這般粗獷,哪個郎君會喜歡呢?”
姜顏一時無言。
她又自己練了兩把,均是不得要領,只好轉過身請教鄔眠雪:“阿雪,你是將門之后,一定練過射箭罷,教我好不好?”
鄔眠雪本拿了牛皮水囊在飲水,聞言一口水險些噴出,后退一步連連擺手道:“我是良家女子,不會武藝!真的不會!阿顏去問別人罷!”
此地無銀三百兩,姜顏自然不信,況且鄔眠雪方才拿弓的姿勢穩而有力,那幾箭顯然是藏拙,故意射歪的。她還想再求鄔眠雪幾句,剛要開口,便聽見隔壁射場傳來一陣歡呼,少年們連連拍掌叫好!
姜顏尋聲望去,一眼就望見了人群簇擁的那少年。只見他身著杏白武袍,墨色護腕包裹著有力的手腕,熟稔彎弓搭箭,三箭齊發,箭箭命中紅心。力量之大,使得箭矢穿透草靶釘入后方墻壁一寸,箭尾余顫不止。
又三箭,亦是命中紅心。
姜顏看得呆了,只覺得周圍色彩淡去,唯有那人遺世獨立,光彩耀人,竟是比執筆學習的模樣更為耀眼。
魏驚鴻不知道何時站在了她身側不遠處,正挽著弓和幾位少年談笑。姜顏從背后箭筒中摸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便聽見魏驚鴻道:“你們好奇苻大公子為何射術這般好?其實不止是射術,他劍術更是一絕。苻離從小便崇尚武藝,一心想要做武將攘外安內。可惜他家世代都是文人儒士,文人嘛,都有幾分自命不凡,定了家訓不許子孫后人做武官。”頓了頓,又嘆道,“苻離壓抑了十幾年,也只有在這校場上才能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眾人一陣唏噓。姜顏走了神,箭矢一歪,落在了地上。
手臂酸軟,她索性挽了弓箭,尋了個人少陰涼的去處稍作休息,一邊擦汗一邊凝望著不遠處練箭的苻離。
鄔眠雪不肯教自己,滿場又只有苻離的射術最好,姜顏只好偷偷觀察苻離射箭的模樣,從他銳利的眼神到緊抿的唇線,從平穩有力的手臂到勁瘦挺拔的腰肢,心中一遍又一遍模仿他的姿勢,企圖偷學一二。
漸漸的,幾個女孩兒也無心練習了,紛紛跑去苻離那邊看熱鬧。其中薛晚晴仗著自己有幾分家世和姿色,最是大膽,竟不顧眾人目光徑直站到苻離面前,仰首道:“苻大公子,可否能討教幾招?”
眾人羨慕者有之,竊笑著有之,皆等著看苻離如何回應佳人相約。哪曉得苻離握著弓,眼也不抬道:“不可。讓開。”
聲音冷淡得很。于是,薛晚晴的笑也被凍住了——她一向是眾星捧月、一呼百應,何曾受過這般對待?惱羞成怒之下,她心中對苻離的一絲仰慕瞬間消散,只強撐著倨傲將牙一咬,瞪眼道:“不識好歹!”遂拂袖離去。
苻離側首取箭,卻見姜顏取了箭筒擱在膝上,坐在樹蔭下一臉凝神地望著自己,不是羨慕,不是仰慕,而是不甘屈居人下的執著。
她不會像薛晚晴那般直言相求,不是不敢,而是不屑于向對手示弱,一如那一夜于廣業堂墻角,她明明心臟怦怦直跳、手指發抖,卻還要昂首挺胸地回擊對手。
陽光明媚,樹影斑駁,苻離接下來的兩箭都有些跑偏,不似先前那般穩妥。
第9章
散學后已臨近正午,日頭正盛,雖還未立夏,但風已變得燥熱起來。午后沒有課業,多半是學生們自行研讀參悟,姜顏看了幾頁書,覺得索然無味,便起身離開學館去往校場,央求了管理器具的齋長許久,好不容易才借來良弓羽箭,前往射場練習射箭。
她是個不服輸的人。那是藏于笑顏之下、溶于骨血之中的驕傲。但她心里更清楚,只有有本事的人才有驕傲的資本,否則只是自取其辱。
練箭是個體力活,約莫小半個時辰便要休息一輪,休息完繼續練,如此幾個循環往復,姜顏細嫩的指腹起了水泡,水泡破裂,流了血。好在阮玉中途來看了她一次,送了些外敷的藥膏和繃帶,拉著她傷痕累累的食中二指嘆道,“阿顏,我們本就是女子,來國子學讀兩句圣賢書已經是極致,你何苦這般苛待自己,非要和男人們爭個高低優劣?”
說著,阮玉給她吹了吹指腹上涂抹的藥膏,清清涼涼的香,沁人心扉。
“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呀。”姜顏鬢角汗濕,抬起另一只包扎完好的左手扇了扇風道,“哪怕是贏一次也好,總歸不負皇后娘娘厚望,不負爹娘十里相送助我來此。”
“皇后娘娘?”阮玉抬眼無奈一笑,軟聲道,“你怎會不知,皇后娘娘選拔我們來此,本就不盼著我們科舉治國,而是為皇子王孫們準備些聯姻的姑娘,穩固朝堂地位罷了。”
姜顏笑了聲,隨即牽扯到酸痛的腰背,疼得‘嘶’了一聲,道:“平日看你傻傻的,這會子倒聰明了。可那又如何?我本就不為名利,不為嫁入高門婦,只是不甘心罷了。有時我想,憑甚我們就要低人一等呢?好端端的來學習,卻要被人說是居心叵測。”
“誰說你‘居心叵測’啦?這世道幾千年來都是這樣,能在你手里改變不成?”阮玉替姜顏包扎好,又取了帕子給她拭汗,溫聲道,“我要去識記了,你練夠了便早些回去,明日還要考文章呢。”
姜顏一日的疲勞都消散了不少,笑吟吟勾了勾阮玉的下巴,“阿玉真是體貼。我若是個男子,一定娶你。”
“阿顏又胡說八道!”阮玉瞪了她一眼,小聲道,“幸而你不是男子,否則不知要禍害多少姑娘呢!”說罷,她抿唇一笑,收拾好膏藥和繃帶離去。
微風拂來,夾著幾片雪白的梨花越過墻頭,飄飄蕩蕩墜落在姜顏肩頭。她望著阮玉玲瓏有致的背影離去,雙手叉腰抻了抻僵硬的背脊,又揉了揉酸痛的肩背,趴在石桌上閉目休憩,想著等風小些再去練幾遍。
正愜意著,忽見一片陰影籠罩過來,似乎有人在她面前站定。姜顏以為是阮玉去而復返,未曾睜眼,只抖著睫毛哼道:“阿玉,我再練會兒,不必管我。”
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回應。
姜顏這才覺出不對勁,悠悠睜眼一看,不禁恍惚了一瞬。
苻離?他來干什么?
一想到曾經種種,姜顏瞬間清醒了,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玉,心道:還好,玉還在。
苻離自然不知道她心中的小九九。他依舊穿著一身武袍,大概也是因無聊而前來練習騎射,手中還拿著一根上等的牛皮馬鞭,龍駒鳳雛之態,卻偏生冷著一張臉居高臨下。他盯著姜顏纏著繃帶的手指,視線移到她因練箭燥熱而玉色透紅的臉頰,許久方平淡道:“你先天不足,何必拼命?想要贏我,本就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
姜顏陰惻惻道:“多謝苻大公子的安撫,我更生氣了呢。”
苻離忽略她話語中的一絲嘲弄,淡淡瞥了她一眼,轉身走開。可走了兩步他又停住了,背對著姜顏,生硬且冷漠地補充一句:“但你若開口求我教你,也未嘗不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