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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8隱約彎起眉毛，眼底泛起微笑的漣漪，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架在火上的肉慢慢被烤熟，散發(fā)出難以忽視的氣味，你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蹭著嗅覺神經(jīng)，讓人想到陽光電能地熱一系列暖和滿足的東西。你的目光像驅(qū)光的飛蟲，不由自主地移過去，氣味具現(xiàn)化為白霧，佐料粉完全滲進去，白嫩的肉塊已經(jīng)裹上酥脆微金的邊，內(nèi)里的動物油被火苗誘導(dǎo)著從肉縷中淌出，與熟透的蜂蜜混合，亮晶晶的，滋滋作響，像高溫鍋爐上即將融化的黃油塊，果真和營養(yǎng)劑完全不同，讓人想盡快……盡快干什么呢？

大概是你盯得太專注，718有點好笑地問：“要嘗嘗嗎？”

你正想著嘗嘗也不是不可以，他又略帶遺憾地說：“還記得我們的協(xié)議嗎？一個條件換一份信息，今天的條件已經(jīng)用來換沙盤對戰(zhàn)的謎底了，所以食物……”

你哦了一聲，目光很快暗下去，抱起雙膝，垂眼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

718眨了眨眼，眉梢眼間又浮出無奈的情態(tài)，“這次不算行嗎？”他似乎對什么妥協(xié)了，撿起架子上一根木簽遞過來，看著你的目光中含有微量但柔和的包容情緒。

你很快抬起頭，既然是他自己的決定，那就不算你主動違反協(xié)議。你沒有多少猶豫地張口，咬上頂端那塊冒著熱氣閃爍著金波的肉塊，慢慢用牙齒把它推進去，用舌頭接住，小心得好像咬著一枚正欲爆炸的微型炸彈。舌尖和上顎感受到的先是滾燙，然后是酥中帶脆的微妙觸感，然后就沒有了，空白的感覺淹過舌面，讓你有些茫然。

718觀察著你的神色變化，問：“您沒有味覺系統(tǒng)？”

你搖了搖頭，不太清楚，你從未進過食。

718輕嘖了聲：“遺憾。”

你將那塊烤肉完全嚼碎后咽下，你體內(nèi)的能量轉(zhuǎn)化器會將它完全分解轉(zhuǎn)化為能量，沒有浪費，但那塊觸覺上的空白總讓你覺得存在缺憾。肉質(zhì)里到底包含著怎樣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如果你有味覺又會嘗到什么滋味？你好像一個懸疑小說讀到最后卻發(fā)現(xiàn)精彩揭秘被撕去的人，陡然加劇的好奇與無能為力糅合在一起，摩擦出煩躁的火花，最后只能接著把下巴往手臂里埋。

和你相反，718倒是愉快地享受完了所有食物，結(jié)束時還請求到：“明天我能接著來這里嗎？”

你低低地嗯了聲。

退出虛擬環(huán)境后，你開始思考怎么解決味覺的問題。

改造身體安裝上味覺系統(tǒng)不可行，你只是你這具身體的使用者，并非擁有者或制作者，你沒有改造它的權(quán)限和能力。你的思維在維谷困境中徘徊許久，最后想到了08傳送來的舊人類數(shù)據(jù)。

你花了一個晚上改造你在虛擬環(huán)境中的身體，以09的數(shù)據(jù)為基礎(chǔ)，額外加上人類女性的生理構(gòu)造與感官。到了第二日，你以一個人類的軀體在虛擬環(huán)境中的那片森林里蘇醒，718不確定地打量著你：“看起來沒什么變化，您現(xiàn)在用的是人類身體？”

“是。”你原以為人類身體和機械身體區(qū)別不大，這聲回答出來卻嚇了你一跳。它和你原本的聲音很接近，卻又有那么多不同，更柔和，更鮮活，更有起伏，仿佛初春逐漸解凍的河流，本質(zhì)還是相同的，卻因為少了限制而流淌得更自由輕快，敏銳反映著每一絲情緒變化。

718低下眼，沒多說什么，接著以昨日的流程制作食物。你好奇地在身上摸摸碰碰，像個穿上新衣服的孩童，觸覺反饋倒與平常無異，只是這具軀體變得異常溫暖柔軟，收緊手指能感覺到皮膚柔韌彈性的拉伸感，淡色紅暈像游魚一般隨活動在膚底時潛時浮。呼吸自覺地進行著，不知哪來的嗡嗡聲在耳膜上流淌，緊張的情緒真實反映為心臟的愈發(fā)鼓動，好像里面有什么正要破殼而出。

你活動了幾下，忍不住張開嘴唇，劇烈地、主動地呼吸，空氣掠過舌面留下淡青的味感，納入擾亂寂靜的體內(nèi)，所到之處每一寸都是活的，每一寸都在運行。

直到718制作完畢，你還沒能從人類身體的新奇感中走出。他把木簽遞給你，你慢慢地咬著，滾燙，微酥，彈性。接下來是昨天空白的那部分，但你很難形容，如果一個天生的盲人某天突然獲得視覺恐怕也會一時失言。空白的味覺系統(tǒng)炸開各色煙花，你感覺芬芳香甜的滋味在融化舌尖，往舌頭里滲透，誘導(dǎo)刺激著口腔就要分泌出什么，于是你飛快地捂住了嘴。當你認認真真徹底咀嚼品嘗完畢后，蟄伏的余味又從舌根溫柔地漫出來。

718一直望著你，被你嚴肅鄭重的品嘗態(tài)度逗得笑出來。你抬頭看他，718眼底的藍海被火光炙烤著，顯得暖和而靜謐。他低頭把空木簽扔進火里，看著火星一閃而逝，突然說：“他們叫你兔子。”

你感覺口腔系統(tǒng)還不能很好地運行，含糊問：“什么？誰？”

“第八輻射區(qū)那些反叛者們，”他望著你純白的短發(fā)與殷紅雙眼，笑得有點揶揄，“還都說自己是長腿的蘿卜，被一只兔子追著跑來跑去的。”

你學(xué)著他把木簽扔進火里，心里覺得自己的外號應(yīng)該更有威懾力一些。

718不知從哪里摘來一種細長的植物，點著后稍微一抽，薄薄的煙霧呈水紋形漫開，像他口中那些反叛者的亡靈在蒸發(fā)消散。他慢慢說到他給那群反叛者當了兩個月指揮官，關(guān)系稱不上多親近，但基本熟悉，這群人可不是為了自由獻身的孤膽英雄，大多是在原住地實在過不下去出來撈點灰色利益，一部分干過臟活兒，一部分就是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的，還有一部分就是為了享受與鋼鐵秩序作對的快/感。有個分隊長叫艾布特，喜歡拼酒和逞兇斗狠，但一直掛念著自己被別人領(lǐng)養(yǎng)的女兒；有個后勤叫伯尼，有點狡詐的性格，什么物資都給自己多留一份，打牌從來不肯按規(guī)矩來；有個醫(yī)療兵叫迪恩，讀過幾年書所以瞧不太上反叛者，醫(yī)術(shù)的確很高超……

你聽著他講述那群反叛者，在你手下死得無聲無息早已變成一攤蒼白組織物的人，他們有名字，有生活，有家人，有自己憧憬的未來。逐漸地，他們一個個從講述中走出來，圍坐在你們面前這簇火焰邊，打牌拼酒，嬉笑怒罵，時而爆發(fā)出火焰般的大笑，時而因為某些小事大打出手。和艾伯特人完全不同，吵吵鬧鬧的，快要燃盡般彰顯著自己的生命力，但他們活著，他們都活著。

你突然問：“你恨我嗎？”

718望著你，火光劃亮的眼底清亮溫和。他點了點手中的煙：“我跟他們共事，因為他們出錢雇我。您執(zhí)行命令，我拿錢辦事，我沒有立場恨您。”他按了按太陽穴，眼底浮起微量的茫然和自嘲，“我姑且想先記住他們。”

你發(fā)現(xiàn)他沒有正面回答“是否恨你”這個問題。

你也不是很在意，反而是他手中的煙草吸引了你的注意。他發(fā)現(xiàn)你又開始專注地盯著自己手里的植物看，有點無奈地說：“這個您最好不要……”

你打斷他的話：“請不要指導(dǎo)我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好吧。”718妥協(xié)地折了一截遞給你。你學(xué)著他的樣子把煙草卷起來點燃，放在唇邊吸了一口，嗆口的辛辣點燃你整個口腔，胸腔深處一股毛茸茸的癢意隨之升騰，你按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幾乎嗆出眼淚。平息下來之后，立刻扔了煙草不再碰，就像一不小心咬著檸檬的貓。

718被你的反應(yīng)逗得發(fā)出笑聲，眉目舒展，看起來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愉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