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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心思都是極赤純的,只認外在,不究其里。誰天天對他笑,給他好吃的好喝的,他便樂意親近誰,姐姐好歹是一國之后,莫非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得么?”安然輕聲道。
林若秋愈發(fā)沉默,她當然懂得,可就算懂得,她也不能如此去做——若阿瑛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或非嫡長所出,她可以放心地任其玩樂,但在其位則謀其政,已經被這層身份給框住了,叫她怎么寬縱得下來?
安然也明白她的為難之處,唯有一同默默嘆息,凝思半晌后,她卻驀然說道:“姐姐不覺得李氏對大殿下太好了么?”
林若秋疑惑的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她當然知曉李薔對楚瑛的疼愛,哪怕對別的孩子也并不這樣,可她覺得那是因為兩人自小熟絡的關系——安然此舉,似乎有挑撥離間的嫌隙。
到底是相伴多年的姊妹,林若秋不愿為此生隙,輕輕笑道:“你對婳婳不是也很好?”
安然搖搖頭,“大公主跟我是因為性情相投的緣故,不怕告訴姐姐,我把她當妹妹看呢。”說罷卻意味深長的道:“可是李姐姐不同,哪怕是自家孩子也沒有疼愛到這份上的,大殿下回回過去,李姐姐都糕點果品的伺候著,要什么都由得他,反觀大殿下在您宮里卻處處受制,長此以往,您說大殿下該怎么看您?”
林若秋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你的意思是,德妃想從本宮這里將阿瑛奪走?”
這太不可思議了,她知曉李薔對于楚瑛的疼愛有些逾分,可她覺得那是因為李薔長日寂寞的緣故,才想在孩子身上寄托愁思,若是引得楚瑛與她離心,對李薔又有什么好處?她的家世容貌擺在這兒,終其一生到德妃也就到頭了,就算哄得楚瑛事事順著她,她也不可能當上太后的,有禮法在呢!
安然見她一臉駭然,知她此時還不能深信,遂淡淡道:“我可沒說她非要跟姐姐過不去,不過是覺得她為人古怪罷了。姐姐可知,方才那些話就是她教大殿下說的,說等大殿下從先生那兒回來,她還要做幾樣糕點親自犒賞他呢,大殿下自然就乖乖認錯了。”
倘若說林若秋之前還有些疑心,現下便已信了一半。她知曉李薔的聰慧,加之這些年協(xié)理六宮,更非不通事理之人,何以在阿瑛一事上卻這樣寵縱?李薔明知這樣的做法能得一時之利,長久來看絕非好事,可她還是哄著他、縱著他,她想讓楚瑛變成一個昏君么?還是,僅僅為了讓楚瑛跟自己生分?
安然將碗中茶飲盡,深深望她一眼,“姐姐,防人之心不可無,縱使您這些年并無虧待德妃的地方,可宮中人心駁雜,咱們總得擦亮眼睛盯著,否則,難免后患無窮。”
安然走后,林若秋只覺心緒復雜,便讓紅柳去房中看看楚瑛的情況。
紅柳回答說,大殿下已經睡下了,還笑著拿手比了比,“肚子撐的圓滾滾的,可見在德妃娘娘宮里吃了不少東西,奴婢走過去的時候,大殿下還打了個飽嗝,那模樣真是愛煞人。”
她描摹得繪聲繪色,林若秋卻有些笑不出來,倘若李薔的目的是取代她這個生母的地位,那她差不多已經成功了——楚瑛犯了錯不敢回家,而是徑直躲去昭陽殿中,顯然在他看來,李氏那兒才是安全的避風港,而林若秋則成了兇神惡煞的母大蟲。
其實她哪舍得認真罰他呢?回回責打之前,林若秋都會在自己手背上演練一遍,確認不會力道過重,甚至戒尺都不會落下來,多半時候都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可是在楚瑛眼中,這樣的形象已足以將她拉到低谷了罷?
林若秋默默地將戒尺收起,轉頭放回抽屜里。
晚上楚鎮(zhèn)過來,見她一臉抑郁,不禁笑道:“怎么了,這才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就這樣舍不得跟朕分開?”
林若秋缺乏開玩笑的興致,只悶悶不樂的上前為他寬衣。
楚鎮(zhèn)察言觀色,“是不是那小子不肯聽你教訓?”說罷便要揎拳擄袖代她上陣。
林若秋忙攔著他,嗔道:“您急什么,我還什么都沒說呢。”
深吸一口氣,她才緩緩將阿瑛方才所言告知。
楚鎮(zhèn)聽到他愿意去先生那里和解,臉上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可隨即便皺起了眉,“這叫什么話?合著認個錯就當沒事了,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
林若秋默然不言。真是這點難辦,在楚瑛看來,他答應去請罪只是場利益的交換,心底卻毫無半分愧疚之心——是誰教得他這樣的?
楚鎮(zhèn)半散著衣襟,在殿中踱著步子,惱怒的道:“去把那小子叫來,朕要親自教他。”
林若秋勸道:“阿瑛已經睡了,還是等明日再說吧。”
至少現在楚瑛答應去顧先生那里賠禮道歉,好歹全了顧先生的人情,把課程穩(wěn)住,至于其他,再慢慢安排。
楚鎮(zhèn)勉強同意這個決定,卻依舊慍怒道:“早知如此,朕就不該讓他跟那些個王府世子一同進學,好好的孩子都得帶壞了。”
林若秋有些無語,這就有些無理取鬧的意味了,再說,當初各王府的公子上京,不也是皇帝同意的么?對楚瑛而言,也的確需要些年紀相仿的孩子作伴,至于利弊權衡,橫豎都是些小孩子,日后有的是時間糾正。
況且,她也知曉楚鎮(zhèn)的打算,別看這會子都是些斗雞走狗的頑童,長大了卻是要取代他們的父親繼承爵位的,若楚瑛登上皇位,將來免不了要與這些郡王親王們打交道,有幼時的情面在,應對起來總會方便一些。
思及此處,她驀地問道:“陛下屬意阿瑛為太子么?”
楚鎮(zhèn)蹙眉,“為何這樣問?”
林若秋輕輕擁著他,“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因著后宮不得干政的戒條,她從來不問皇帝日后的決策,可孩子們漸漸大了,總會有那么一日,她只是希望楚鎮(zhèn)能給她一個明確的回答,好讓她清楚今后該怎么做。
第209章 烏鴉嘴
楚鎮(zhèn)面露猶疑, “阿瑛年長,性子卻偏懦善,才智亦為平人,倒是阿珹……”
阿珹雖比阿瑛晚一年進學,但先生卻對其極為稱道,楚鎮(zhèn)考較過此子的功課, 差不多的詩詞都能信手拈來,就連策論亦偶有涉獵, 反觀阿瑛,一卷四書都夠他背十天半月的,二子才智,實不可同一而論。
林若秋深吸一口氣,“陛下的意思, 是想立阿珹為太子嗎?”
本朝并沒有定立嫡長的規(guī)矩, 嫡長決定了次序的優(yōu)先,可最終的選擇權仍握在皇帝手上。林若秋知道,未來太子必出在楚瑛與楚珹之中, 阿瑾年紀幼小, 是斷不能與兩位哥哥相爭的,可硬要她選出一個人來,她卻實在難以抉擇,手心手背都是肉, 挑中哪一個, 剩下的那個都難免有所不平, 但林若秋唯一的所愿,只是他們二人一切安好,永無損傷。
楚鎮(zhèn)也是這么想的,故而遲遲不理會朝中言論,近些年,朝中已陸續(xù)有人提出冊立太子之事,可都被他視而不見略過去了,他不愿兩個孩子過早的確立君臣之別,這對二人日后的發(fā)展都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嘆息一聲,緩緩撫上林若秋的手背,“再等等吧。”
盡管在兒子們成年之前,儲君的名分得提早確立下來——否則朝臣們就得蠢蠢欲動,各自站隊,反而引起廝殺——可楚鎮(zhèn)惟愿拖延些時日,非得他能妥善地權衡利弊,他才肯決定承繼自己基業(yè)的人選。
林若秋知曉皇帝肩上的擔子比自己更重,他既是人君,又是人父,比起林若秋單純作為母親的顧慮,楚鎮(zhèn)比她更多些考慮:他身后站著的,是大周百年江山,斷不能葬送他人之手。
林若秋所能做的,就是不給他拖后腿,更不能干擾他的判斷,因此她只點點頭,“那我都聽陛下的。”
楚鎮(zhèn)在她額頭覆上一個清淺的吻,溫柔道:“朕知道你對阿瑛這孩子愛之過深,反而責之彌切,他如今年紀尚小,自然不懂得你的用心,等他再長幾歲,自然會明白的。”
林若秋苦笑道:“只怕到那時他更得將我這位母后視若仇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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