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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語凝安靜告退,身上仍穿著女冠所著的青布衣衫,她生得膚白,雖布衣荊釵亦不掩姿色,唯獨在她那纖薄手臂露出的筋絡,可知她過得并不如意——縱使白云觀眾念在她為太后祈福份上不敢苛待,可魏語凝心中怎能不著急,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華都耗盡在這道觀里了,比起橫死,這樣漸漸老去或許更叫人絕望。
方姑姑輕手輕腳送走魏語凝,方才向魏太后道:“昭儀娘娘待了已有半年了,太后您為何還不許人回去?”
魏太后淡淡說道:“哀家是為她好,才想磨一磨她的性子,現在哀家可不放心叫她回宮?!?
魏語凝那樣陰狠偏執的性子,如同一把毒火,若是光燒著別人還好,就怕連自己家里也跟著遭殃。雖說從那經書上的字跡來看,魏語凝的確已學得沉靜穩重多了,可魏太后仍打算讓她在觀中多留幾日——否則若這樣輕易答允她的條件,只怕魏語凝會覺得自己這位姑母太容易拿捏。
想到同自家侄女還要使心用計,魏太后亦有些感傷,可惜魏家實在沒個可用的人才,否則她縱棄了魏語凝這枚廢子又能如何,眼下卻不得不保全她,還得防備她隨時反咬自己一口,真是荒謬。
她隨手將那摞佛經扔到一邊,也懶得繼續翻閱,“拿回去供著吧,橫豎是語凝的一片心意,可別糟蹋了?!?
第66章 走水
林若秋胡亂用了幾樣齋飯回來, 天色已擦黑了, 楚鎮正在燈下候著她, 見著她便埋怨道:“方才去哪兒了?朕一直在找你?!?
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他的臉莫名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林若秋陡然想起那道姑的話來, 有運無命,是說她的運勢夠好, 卻沒有足夠的壽數去承擔么?
她自己的運氣的確是挺好的, 甫一入宮便得盛寵,又為皇帝生下來皇長女, 如今看來, 皇帝對她亦堪稱真心。但, 有些事總會在意料之外,誰知她將來會不會失寵, 又或者,即使皇帝對她始終不渝,她卻無法陪伴他到達生命的末日——昭憲皇后那樣受寵,不還是早早故去么?
且她本就非這個世界的人, 若那老道真有些神通,或許連那具批言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按照原書的結局,本來她也不會活得太久,且是由皇帝親自賜死;就算她占據了這具軀殼, 亦短暫改變了原身的處境, 可誰知命運會否殊途同歸, 也許她仍舊難逃一死呢?
最初的時候,她懷抱滿滿的信心,深信自己有能力應對一切,但,她真的能對抗得過天意么?倘若一切都是由冥冥中那只大手操縱著,那她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徒勞無功,她現在過得再恣意,將來也無非是一樣的下場——也許那惡果會來得更早,生命是公平的。
楚鎮感覺到她手心微微出汗,不禁咦道:“可是冷了?”
可眼下才剛剛入秋,按說寒潮不會來得這樣快。他抬手想摸一摸林若秋的額頭,林若秋卻輕輕將那只手撥開,強笑道:“妾不冷,陛下您用過膳不曾?”
說起這個楚鎮便有氣,方才若非為找人,何至于餓到現在??扇缃袢司驮谘矍埃偙惆l不起火來,只抓著她的手道,“聽說白云觀的齋菜豆腐是一絕,能將素食做出肉味來,朕帶你去見識見識?!?
林若秋睜著兩眼道:“可妾方才已經用過了?!?
那住持太過熱情,她就算每樣只嘗一點,如今也有七八分飽——再吃就該胖了。
楚鎮:“……”
這小沒良心的。
最后他仍拉著林若秋前去赴宴,不然豈非白白浪費一身精力?林若秋無法,只得滿心怨念地陪他用了第二頓晚膳,楚鎮這壞東西還拼命往她碗里夾菜,生怕她吃得不夠多似的。
等到暮色濃重,林若秋回客房時,肚腹上已能看到明顯的凸起,簡直像又揣了個娃娃。
紅柳掩口笑道:“若真是遇喜了才好哩,陛下得多高興?!?
說罷就倒了盞普洱茶來給她消食。
林若秋哼哧哼哧的喝著茶,心道她可不愿這么快懷上,光景婳這小魔頭就夠折騰了,哪經得起再來一個?何況一次是運氣,未必次次都能這般好運——她寧愿那老道姑的批言是假的,再多的福氣,總得有命來享。
待得胃中不那么脹后,林若秋讓紅柳為她揉了會兒肚子,又問她道:“陛下如今可歇下了?”
紅柳頷首,“應該是,與娘娘您這兒隔得也不遠?!?
林若秋長長吐了口氣,還好皇帝顧念規矩今夜沒召她侍寢,否則在道觀兩人還摟摟抱抱的不松開,成什么樣?
但愿皇帝夜間別悄悄闖入,林若秋思及此處,一激靈從床上爬起來,只見這禪房窗戶的榫卯結構十分精巧,看來防賊效果還是很實用的,只是里頭的人若遇急事想翻窗出去,似乎也不容易。
林若秋見天色已經不早,因朝紅柳道:“今夜你就在我房里歇吧,不必到外頭值夜。”
更深露重的,難免著涼,道觀畢竟不比宮中暖和。
往常是為避忌陛下,紅柳等人才不好近身,今夜林主子既獨宿,紅柳只得答應下來。她將鋪蓋拖到床尾,很快就閉眼輕輕打起了呼嚕。
林若秋卻輾轉難寐,一忽兒想起那老道姑的話,覺得楚鎮對自己的鐘愛都是夢幻泡影,不久的將來定會失去;一會兒又覺得那道姑不過是個江湖騙子,自己憑什么三語兩語就相信她?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該到白云觀來,好好一趟出行的心情都給毀了。
直到將近子時,林若秋才終于合眼,濃重的困乏席卷全身。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有多久,林若秋被一股煙氣嗆著,忍不住咳了兩聲,還以為是口干的緣故,及至那股濃煙的味道愈發刺鼻,她這時才覺得不對來,忙一把推醒身旁的紅柳。
紅柳亦是個警覺的,一骨碌坐起身子,但見白煙裊裊從窗紙的縫隙透入,不禁有些慌神,誰知那木門受熱變形得格外厲害,一時難以推開,紅柳只得從窗欞上想辦法。
林若秋見她鉚足了勁兒折騰那些木條,情急生智,從床底摸出一把生銹的斧頭來,三五下就已將門劈開,看來當初造這禪房的人并不糊涂,事前已預料到可能的危險情況。
兩人奪門而出來到院中,林若秋用力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本想看看是哪里失的火,隨即卻想起皇帝來:她一個昭容娘娘無足輕重,莫不是有人想行刺皇帝?
林若秋的臉頓時白了三分,顧不上細問就轉頭朝楚鎮的禪房飛奔而去,紅柳在后頭都還追不上她。
然而沒走幾步,濃密的樹蔭下忽有幢幢黑影過來,林若秋瞧著那輪廓有幾分熟悉,不敢貿然上前,只站住腳步問道:“是陛下么?”
那人聲音遲疑,“若秋?”
借著月光認出彼此形容,林若秋悲喜交集,忙不迭的撲進他懷中,眼中淚光閃閃?;实廴粽娉鍪拢撬膊幌牖蠲?!
楚鎮雖被她抱得有些尷尬,心中其實亦有幾分歡喜,面上卻沉聲道:“方才朕一聽到消息,生怕你出了意外,便立刻想著來瞧瞧究竟……”
林若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將眼淚鼻水擤去,“妾也是。”
天曉得她擔了多大的心,還以為有人想對楚鎮不利——要說得罪,皇帝得罪的人想必是天底下最多的,誰叫他是皇帝呢?
楚鎮耐心哄著她止住哭,又掏出手絹細細為她拭去眼淚,林若秋這才破涕為笑,“見您沒事,妾便放心了?!?
但既然兩人都好端端的,到底是何處出了岔子?
林若秋正在狐疑,魏安氣喘吁吁的從后方跑了來,懷中仍不忘抱著那柄拂塵,“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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