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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他怎么挑了個有舷窗的屋子,守著窗外的救生艇,懷里摟著根木頭,巋然不動地被關了好幾天呢?
希孟有些好笑,似乎在笑她遲鈍,才發現這個事實。
“若我推測沒錯,這個創作層的主人是一件元代外銷青花瓷。”他說,“可是你想沒想過,它為什么會身在北京,落到你手里了呢?”
佟彤一怔,立馬轉過彎來:“對呀!它應該在國外才對啊!或者……”
中國自古制瓷技術發達,各種精美瓷器源源不斷地銷往海外,才出現了外銷瓷這一特殊的品種。為了迎合海外顧客的口味,外銷瓷的外型、花紋,都和中國人的偏好有所不同。
這種外銷瓷,要么出土于在海上絲綢之路沿線的地帶——從東南亞到阿拉伯半島到非洲東海岸,都發現過中國制造的瓷器;
要么遭遇海難,隨著商船沉到了海底。比如在陽江海域發現的南海一號沉船,就是一艘南宋時期的遠洋貿易商船。2007年打撈出水,開始發掘,船載文物十幾萬件,直到現在還沒清理完呢。
佟彤想了想,又說:“不對。倘若小昭真的沉在了物流的路上,再讓考古隊發掘出來,那就是國家級文物,不可能出現在地攤上——而且在海水中浸泡了幾百年的瓷器,性狀發生改變,趙老師不可能看不出來。”
希孟點點頭,沒說話,等她思考。
終于,佟彤得出一個悲哀的結論:“賣家庫存過量,小昭燒制完成后,大概根本沒有接到海外顧客的訂單,從此一輩子留在了種花大地。”
希孟:“所以這件瓷器——你管她叫小昭,對嗎——她根本沒出過國,沒見過外邦的模樣。她的創作層再豐富,想象力再奇詭,也不會出現什么登陸波斯的情節。”
這是一艘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的船。
所以,海難是必然的嗎……
佟彤有些傷感地遠望。夜幕已經降臨,商船的殘骸變得模糊。群星重新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璀璨閃耀,靜靜地注視著下界的悲歡離合。
希孟俯身,伸手入水,指尖掬了一捧冰涼的海水,打碎了水中舞動的銀河。
他忽然說:“自古歧路多艱。平安到達彼岸的是少數,大部分承載著人類夢想的器物,其實最終免不得魂歸自然。”
逢此大難,他不但不慌張,反而開始探討宇宙哲學。
佟彤有時候覺得,此人美貌太過耀眼,時常遮住了他身上的其他光芒。
跟畫里那個單純赤誠的npc不同,現在的他,放松而泰然。
他發現佟彤在看自己,眉目間深潭微瀾,馬上又換成了鋒銳的傲氣。
“又編排我什么呢?”他故作不滿地問。
佟彤總不能說“無可奉告”。想了想,心情復雜地說:“您不覺得您有點過于鎮定了嗎?有時候讓人覺得您才是掌控一切的大boss。”
千年老妖的道行終于重新在他身上若隱若現。希孟哂笑:“佟姑娘謬贊。你要是也活了將近一千年……”
佟彤本來以為他又要開始“倚老賣老”,不料他話鋒一轉,語調漸漸低沉,仿佛只是自語,唇邊掠出的字詞和海風一樣輕微。
“出自人類之手的物件千千萬萬,以為能傳承萬代,但大多數其實都挺不過幾十年。像我這種能存活至今的物件,實在是上輩子攢盡了通天的運氣。一個傾倒的燭臺能讓我付之一炬,片甲不留,一場戰爭下來我也可能粉身碎骨,化為廢墟……空有一腔靈智,命運卻始終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換做是你,這樣的日子過得多了,你也會覺得,有些所謂天災人禍,實在是千篇一律得讓人提不起精神害怕。”
也許是眼下的境遇激起了他一些似曾相識的回憶,他史無前例地做了個即興演講,剖析了一段自己的崎嶇心路。隨后他大概是用完了本日的說話限額,嘴唇一抿,陷入沉默,閉目養神,不知道夢回了哪朝哪代。
海風強烈起來,卻不寒冷,迎面吹來,像是和某種溫順的巨獸臉蹭臉。
佟彤想起方才的克蘇魯怪獸,不敢放下警惕,腦海里拼合了方才的驚心動魄。
方才海怪來襲,希孟把她先推上小艇,然后自己才下去。
為此多挨了幾個浪頭,差點被掉落的木板砸到身子,還被迫在海里多泡了一刻鐘的“溫泉”。
在那種千鈞一發的時刻,一剎那的耽擱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后果。
多虧他采取行動及時,否則她措手不及,一準在這兒壯烈了。雖然不一定死,但也夠受的。
佟彤早就看出來,這人嘴上不饒人,但內心還是頗有柔軟之處的。
所以她誠心誠意地道了個謝:“多謝你。”
希孟閉著眼,從這三個字里聽出了楚楚可憐的賣萌之意,怔了一怔,這才輕輕笑出來。
“你不辭辛苦的來找我,出了事,我總不能坐視不管啊。”
佟彤心里一股暖流涌過:“嗯,我……”
“不然傳出去,在文物界的臉往哪擱。”他輕描淡寫加了半句。
佟彤:“……”
友誼的小船好像又不穩當了。
希孟渾若不覺,擦掉自己身上的碎木屑,冷靜地說:“你的衣裳太濕了,外衣脫下來擰擰。我懷里帶了幾件干衣,雖然浸水,但未濕透。你若不嫌棄,可以換上。”
佟彤全身是水,身上的“溫泉”早就涼透,整個人有點蔫,也就乖乖聽話。
……拼房都拼過了,沒啥不好意思的……
雖然是在別人的創作層,但眼下黑燈瞎火,曠海無垠,應該不會有人瞧見……
“那就謝了。”
希孟作為千年老祖宗,很有風度地轉過頭不看。但小艇太狹小,他移了目光,余光還是看到她半個身影,忍不住抿起了唇,翹起的唇角和緊繃的臉部肌肉拉了半天鋸,最后,一絲微弱的笑意沖破層層阻礙,在他臉上擴散開來。
佟彤惱羞成怒:“看啥看?沒見過打底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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