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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又笑,“竟口渴成這樣,喝茶要慢慢地品,你這叫牛飲水,浪費朕的好茶葉。”
李誡撓撓頭,訕訕道:“什么茶啊水啊,喝到小的嘴里都一個味兒,只要能解渴就行。小的就是個粗人,這些文雅事兒學不來的,小的媳婦兒沒準能說出道道兒來,”
“你小子倒會討賞,也罷,袁福兒,走時給他裝兩斤,別說朕虧待了王府舊人。”
“小的謝主子賞!”李誡翻身跪倒,麻利地又是一個響頭,起身笑道,“一年多沒見主子,小的心里實在想得慌,能不能再討主子個賞,把小的調回京城?”
侍立在旁的袁福兒嚇了一跳,眼皮抬抬,暗道這小子怎的明目張膽地提要求,難道真的被功勞砸暈了頭?
出乎他的意料,皇上卻頷首道:“嗯,朕也有此意,山東河南的省務先放放,薊遼總督的位子你還坐著,將精力放在京畿地區的防護上。兵部尚書年老致仕,朕一時還沒選出合適的人來,你先一并擔著。”
李誡又要磕頭謝恩,皇上一擺手道:“免,磕來磕去還怎么好好說話!朕有事問你,這場民亂禍及五省,費這么大勁才鎮壓下去,除卻土地兼并,還有其他原因嗎?”
不等大軍班師回朝,皇上就密詔他先行進宮,如此的著急,李誡暗自揣測,皇上可能遇到棘手的問題了。
因此他稍稍停頓片刻,打了個腹稿,慢慢說道:“起因是天災,黃河年年泛濫,一夜大水,老百姓就沒了活路,所以治理河道是首要。主子,小的聽說曹無離在國子監授課,反被人轟下來,這樣可不行,我們需要更多精通河務的能臣干吏。”
皇上應是不知此事,皺了眉頭道:“……袁福兒,給曹無離一把戒尺,讓他明兒去國子監講學,告訴他,今年無論如何,也得給朕教出幾個得用的人來!”
袁福兒應了一聲,暗道李誡這一狀告得好,往后曹無離只怕要在國子監橫著走了。
李誡又說:“貪官污吏是人禍,又加重一層,不過歷朝歷代都免不了,只要有人當官,就肯定有人貪墨,無法根治,只能嚴辦。”
皇上點頭道:“你先前提的官員產業自報的法子很好,山東試行的效果不錯,接下來再加幾個省,逐漸推行全國……袁福兒記下,內閣和刑部商議具體章程,寫進本朝律例。”
其實李誡心里明白,此舉幾乎是得罪所有官員,現在有皇上強壓著施行,若是換了天日,也不知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一旦廢除,他就成了眾人眼中的靶子。
所以皇上才要寫進律例,就算今后有人想廢除此法,針對的也是制定律例的內閣和刑部。
李誡鼻頭又是一酸,這何嘗不是皇上對自己的保護!
他偷偷低下頭,掩去淚意,復又抬頭笑道:“還有一個就是老百姓的教化問題,他們大多不識字,也看不懂朝廷政令,什么律法規矩純靠口口相傳。這傳話嘛,肯定越傳越離譜,漸漸就會歪曲朝廷的意思,甚至無中生有……”
“小的審問亂民,真是不審不知道,一審方明白民間竟有許多謠言流傳……抹黑朝廷,中傷朝臣,有鼻子有眼的,簡直叫人想解釋都不知從哪兒解釋。有些地方竟信奉邪門的鬼教,只知教主不知君主,這更可怕!”
皇上完全怔住了,默然半晌,猛地怒斥道:“民間竟亂成這個樣子……哼,那些文官武將,天天說什么太平盛世,全是在騙朕!”
李誡見他氣得臉都變了,忙道:“主子息怒,一來京城確實比別的地兒安穩,大臣們許是看不到這些隱患。二來報喜不報憂是官場上不成文的規定。主子莫急,小的所說是極端狀況,并非所有地方都這樣。”
皇上深深嘆了一口氣,問道:“你的看法?”
“小的以為,一個是要大力宣揚朝廷的政令,不要文縐縐的,用老百姓聽得懂的大白話,讓老百姓知圣意,明事理。再一個,重視底層官吏,尤其是縣官,他們是銜接朝廷和老百姓第一層的官兒,職位雖小,職責重大,一定要好好用起來。”
皇上微微笑了下,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和欣慰,點頭道:“長進不少,朕沒看走眼。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明天進城,老二代朕去迎你。”
李誡應聲退下,走到門口,猶豫了下,又折身回來,“主子,萬事放寬心,一切以龍體為重。別看這困苦跟座大山壓著似的,其實就是一道門檻,您老人家一抬腳就過去了!”
皇上愕然,繼而失笑,指著李誡的鼻子笑罵道:“你個小毛頭,蹬鼻子上臉了還?朕用你勸解?滾吧!”
李誡嘿嘿笑了幾聲,這才走了。
御書房漸次恢復寂靜,秦王從屏風后閃進來,輕聲走到皇上身邊,伸手摸摸茶杯,下去親手給父親換了杯熱茶。
皇上捧著茶,卻沒喝,“李誡如何?”
秦王道:“干實事的能臣。”
皇上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但秦王說了這一句之后,再沒開口。
“他和老三走得近,你不自在了?”
“不,兒臣從未做此想,相反,兒臣還要感謝他,若不是他夫人暗中提醒,秋狩時兒臣難逃一劫。”
“你后面的架子上,最右邊壓著的那本奏折,拿出來看看。”
秦王依言取過來一看,臉上立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又仔仔細細看了兩三遍,才合上奏折,搖頭嘆道:“是兒臣眼界窄,小看他了。”
那是李誡回答皇上立哪個的折子。
皇上舒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緩緩道:“古來能臣很多,沒有私心的卻很少,李誡算是一個,當然你可以說,這是他對朕的忠心所致。但如何能讓他對你也這般忠心,你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秦王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
皇上不放心,又說:“李誡很聰明,也有手段,你不要想著用什么法子拿住他。和別的朝臣都不一樣,他是性情中人,只一條你記住了,用真心換真心!你誠心待他,他必會十倍百倍報你!”
秦王不由苦笑,“父皇,兒臣不是心胸狹窄之人,也不是只會玩權術之人,您說得兒臣好像要卸磨殺驢似的。”
說到最后,竟透著點兒委屈。
皇上又是一樂,“朕信你,這些奏折你拿去批紅,明兒早朝之前完成。”
秦王抱著兩大摞奏折,心想又要徹夜不眠……
同樣徹夜不眠的還有李誡,他出了禁宮,本應去城外行轅,但中途拐了個彎兒,來到自家后門。
他奉密詔面圣,不能透露行蹤,是以跟做賊一樣翻墻頭而入。
好在他的功夫尚未丟下,一路偷偷摸摸,倒也沒被發現。
一聲兩聲的打更聲從寂靜的夜中傳來,人們早已入睡,偶爾幾聲犬吠,更顯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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