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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誡打量那人時,只見他三十上下的年紀,干黃枯瘦的大長臉,稀疏的眉毛下是一雙黃豆眼,兩條深深的紋路從鼻翼旁一直延伸到嘴角下面,厚厚的嘴唇間呲著發(fā)黃的大板牙,怎么看怎么一副衰相。
“我就是撿身衣服穿,沒偷沒搶。”那人眨巴著眼睛,明顯底氣不足。
劉銘諷刺道:“您這撿和偷有什么區(qū)別?狡辯!”
李誡卻問:“你怎的不跑?”
“你那手跟鐵鉗子似的,我也得掙得開啊。”
“不,我是問你為什么不和人們一起跑,地保說要發(fā)水,你不怕?”
那人嗤笑道:“發(fā)個屁水,我早去河堤上看了,別看聲勢大,水漫不上河堤。”
李誡目光霍地一閃,接著故作疑惑說:“可你看這雨下得這么大,河道撐得住嗎?”
那人一指老天,“短時急雨,兩刻鐘后準停,不妨事。怕就怕暴雨接連不停地下,這幾日雖陸陸續(xù)續(xù)下個不停,都是小雨,造不成危害。傻子地保說什么河伯發(fā)怒,我才是河伯,我說不發(fā)水,就肯定發(fā)不了水!”
李誡和劉銘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喜。
劉銘咳了一聲,語氣傲慢,“裝神弄鬼,故弄玄虛,我看你純是唬我們,借機逃走才是。”
那人瞬間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都冒了出來,他霍然起身怒道:“別的我不敢說,和水有關的我曹無離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李誡也站起來,淡淡一笑說道:“既然你這么有把握,敢不敢在河堤上走一走?”
曹無離冷笑道:“有何不敢,我便去河堤上站著,不天晴我不下來。”
說罷,他也不撐傘,一撩袍角轉(zhuǎn)身大踏步離開。
李誡二人在后面跟著他,但見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徑直走向河堤,直走到砌石擋墻邊沿上才住腳。
李誡也想過去,劉銘勸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咱們不清楚他的本事如何,還是站遠點兒好。”
“真要發(fā)水,這么點距離根本不夠逃。”李誡說著,先前走了走,站在曹無離身后不遠處。
浩浩蕩蕩的黃河水打著漩渦,泛著白沫子,空氣中全是河水的腥味。兩丈高的浪花將石堤拍得轟轟響,還未走近,便被黃河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襲得心頭砰砰地跳。
曹無離雙目望天,忽張開雙手,向著烏云翻滾的天際吼道:“我說的都是真的,為什么沒人信我——老天爺,你不公!”
他發(fā)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嚎叫,接著又蹦又跳,“看吧,我說的話不會錯,不會錯——”
李誡負手站著,任憑風雨打在身上,只是靜靜看著狀若瘋癲的他。
兩刻鐘過去,雨真的慢慢停了,而黃河依舊咆哮著,卻始終沒有漫上來。
風還在呼呼刮著,曹無離的袍角被撩起老高,混沌的天地間,他的背影給人一種孤獨凄然之感,
良久,他才垂頭喪氣地轉(zhuǎn)過身子。
“你怎么還在?”曹無離看著李誡,驚訝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李誡笑道:“我信你,所以在。”
這話如一道閃打在曹無離頭上,一時間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不相信似地反問道:“你信我?”
李誡點點頭,“信你,跟我干吧。”
曹無離又是一呆,猛地蹲下抱頭大哭起來,就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終于有了依靠,要一股腦把憋屈全哭出來。
哭了一通,他用袖管一抹眼淚,站起身道:“我跟你!”
“不問問我是誰?”
曹無離一怔,隨即問道:“你是誰?……是不是當官的?不過你也太年輕了。”
李誡拍拍他的肩膀,因笑道:“我叫李誡,是兗州府新任的同知,主管河務。”
曹無離小豆眼一亮,緊接著狂笑不止,“跟!我今后就跟著你了!”
有時候李誡都覺得自己運氣好得不像話。
在潛邸隨手救了個女子,然后賺了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媳婦兒回來。
去濠州赴任途中發(fā)善心救了個老百姓,結(jié)果得了個自帶護衛(wèi)隊的幕僚。
這次更是機緣巧合,招攬了一個精通河務的能人。
真是撿漏兒了!
回到客棧,李誡笑得合不攏嘴,趙瑀聽了只覺心驚肉跳,半晌才平靜下來,“不是你運氣好,是你應當?shù)摹D悴恢牡仔牛膊恢f的有幾分真,就敢跟著他站在河堤上,這份魄力和鎮(zhèn)定誰能比得上你?”
她輕輕靠在李誡的肩頭,后怕似的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柔聲道:“我求你個事兒,下次不要再這般冒險了,若是有個好歹……可叫我怎么辦。還有留在京中的婆母,我如何向她交代?”
李誡笑著安慰她說:“我這人賭運一向極佳,當時我就有直覺,這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趙瑀好奇道:“他是本地人嗎?既然有真本事,怎么一直沒有受到重用呢?”
“所以說我才撿漏兒了!”李誡眼光閃爍著,像是發(fā)了一筆橫財,“曹家世代都是治理河道的官員,在兗州也很有名氣,偏生到了他父親這里修河出了差錯,死在大獄里,曹家這才漸漸敗落。”
“他倒是憋著一口氣想重振曹家,就是運道不好,三次參加鄉(xiāng)試都發(fā)生了意外,一次老母親病逝,第二次考試時拉肚子,叫人抬了出來,第三次竟是失手打翻油燈燒了卷子。”李誡忍不住搖頭笑道,“也不知他怎么這么倒霉!”
“他去府衙自薦,可那些大老爺嫌他長得丑,不肯用。后來他家愈發(fā)窮困,久而久之,他就干起了偷雞摸狗的勾當,說的話就更沒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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