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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瑀沒有坐轎子,她破天荒地拉著李誡的袖子,“你真的很難。”
“笑話,我有什么難的?”李誡笑道,“現(xiàn)在下頭那些官兒見了我就兩腿發(fā)抖,聽話得很。哈,我叫他們親眼看著人頭落地,看得他們晚上做噩夢,再過來當(dāng)差,就得掂量掂量怎么干了。我一下子震懾了整個濠州官場,我差事順手著呢!”
他裝著得意道:“等皇上批了我的奏折,你看著吧,我非叫那些個一肚子壞水兒的貪官污吏都給我滾蛋。”
道旁傳來一聲凄厲的呼喊,驚得二人都是一顫。
緊接著是幾聲嬰兒的啼哭,還沒發(fā)展到最高處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斷一般。
趙瑀顫抖著,緊緊抓住李誡的胳膊,未語淚先流,“回家,我們回家。”
李誡沒動,他輕輕抹去趙瑀的淚水,“我在縣城西邊學(xué)堂旁邊,設(shè)了個善堂,專門收留孤兒或無處安身的婦人們。告示已經(jīng)四處張貼,怕有人不識字,讓王五幾個挨家挨戶去宣講。如果有人送孤兒到善堂,或者有人自愿到善堂幫忙的,可酌情減免稅賦或給賞銀。雖不能救助所有人,可總能減少點兒慘劇的發(fā)生。”
趙瑀訝然道:“減免稅賦,你可以做主嗎?”
李誡望著巷子盡頭,陰沉的天空簌簌下著雨,細細的雨絲在地上濺起濕蒙蒙的霧氣,道路看上去模糊不清,盡頭處灰沉沉的暗成一團。
趙瑀見他面有郁色,忙安慰道:“你是絕沒有錯的,沒有他們做錯了事情反倒要你遮掩的道理。你是官,當(dāng)官就該為民做主,不能官官相護粉飾太平。”
“你還記得咱們?nèi)ヒ故心峭砼鲆姷娜齻€人嗎?我總覺得那個矮個子背影看著眼熟,如今想想,應(yīng)就是妙真了。若妙真在天有靈,也定然會感謝你為她伸冤。”
李誡笑笑,“我想做個好官。”
“你定會是個好官,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
李誡吁口氣,說:“我密信報給了王爺,他的意思也是要徹查大辦。……他說這案子就像毒瘡,總遮著捂著,表面上點藥是不可能好的,必要要把疤瘌揭開,用刀子把腐肉一點不剩全剜出來,這樣才能徹底好。”
趙瑀忽然有點擔(dān)心,“王爺用意是好的,可所有的壓力全在你身上,你抗得住嗎?”
李誡低頭一笑,“必須扛得住。”
善堂的消息很快傳開了,送來的大多是嬰孩,也沒幾個婦人投奔,倒是有不少人自愿過來幫忙的。
縣里也沒鬧出一波又一波辦白事的,趙瑀算是稍稍松了口氣。
出乎一眾人的意料,李誡的奏折很就批復(fù)下來了。
是皇上的御筆親批:責(zé)令大理寺、刑部、順天府等衙門,徹查此案,依律擬罪,不可存姑息之心。
末尾朱砂狂草,血淋淋兩個大字“欽此”,一看就知是執(zhí)筆人狂怒之下寫的。
李誡不識字,奏折是劉銘代寫的,讀也是劉銘讀的。
劉銘便說:“大人,這案子轟動朝野,你是名聲大噪啊,這下該升官了吧?”
李誡不屑笑道:“你當(dāng)誰都和你一樣只盯著官位?我啊,給我娘子要個敕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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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李誡是七品官,趙瑀可以有“孺人”的敕命,且他剛破了僧尼穢亂大案,于情于理,朝廷都不會駁了他的請求。
他早早讓劉銘寫好了奏本,只等濠州這場官震過去就給趙瑀請封。
月余后,案子了結(jié)。石縣丞不出意外革職查辦,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一干大小官吏罷免的罷免、進大獄的進大獄,整個濠州官場幾乎是來了個大換血。
但也就到了石縣丞這一層面,李誡知道,這不是石縣丞一人頂了上頭的罪,就是有人遞了話。
主審的是欽差,李誡也不好說什么。
處理好公務(wù),他便琢磨起私事。
他計劃得很好,趙瑀是臘月初四的生辰,現(xiàn)在遞交上去,彼時敕命文書怎么也能下來,恰好充作給她的生辰賀禮。
這天李誡握著請封折子興沖沖正要吩咐書吏寄送,卻聽衙役來報,說是門口來了個婦人,口口聲聲要見縣老爺,問有什么事也不說。
李誡以為是來伸冤的百姓,便將折子放下去了大堂。
時已入冬月,天陰得很重,一陣冷風(fēng)吹來,白草伏地,寒樹亂響,已初顯冬景蕭瑟的氣象。
那位婦人三十七八歲的模樣,一身夾襖青布衫,細條身材,皮膚白皙,瓜子臉上兩條細細的眉,眼角處有幾道細細的皺紋,嘴角微微上翹,笑呵呵地立在衙門口。
她雖然神色憔悴,但眼睛大而亮,顯得很有精神。
李誡莫名覺得她有點眼熟,還沒問話,那婦人已然撒丫子撲了上來。
“你是李誡?之前在晉王府伺候?”她不錯眼盯著李誡瞧,得到肯定回復(fù)后,眼圈一紅,嗚咽道,“你是不是小時候逃荒要飯和你娘走散了?”
李誡仔細打量著她,心中隱隱約約有了個猜想,猶豫道:“敢問您是……”
“狗蛋兒,我是你娘啊!”那婦人嘴一扁大哭起來,“我的兒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這一嗓子嚎得李誡腦子發(fā)懵,又聽她叫自己的小名,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再次確認道:“您真是我娘?”
“廢話!你爹叫李大錘,你娘我姓周,叫翠花,你不記得了?”周氏一擦眼淚鼻涕,指著李誡說,“你左屁股蛋子上有塊疤瘌,是你七歲那年上樹掏鳥窩,摔下來被樹叉子戳的,當(dāng)時我還慶幸好歹沒扎爛你的蛋,不然李家就要絕后了。對不對?還有你小時候嘴饞想吃蜂蜜,跑到山上點馬蜂窩,差點沒被蟄死。還有你小小年紀就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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