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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南簫掛了電話,回到房間,見徐恕臉色陰沉,在游戲里咣咣咣咣地砍人,滿屏血肉,一坨一坨地飛,又說:“徐恕,你爸爸以前是我外公的學生,我外公也想認識下你。我真的非常希望你能來。”
他仿佛沒聽見。
趙南簫只好說:“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養傷,后天晚上六點,我和外公等你來。”
很快,她十六歲的生日就到了。
那天傍晚,她回到外公家,照顧外公生活起居的阿姨在廚房里做著大餐,外公也買來了生日蛋糕,趙南簫洗了水果,等著徐恕來。
六點鐘到了,趙南簫沒等到門鈴聲,心里有點忐忑,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見他來,于是給他發了條信息:“你到了嗎?因為你那天沒對我說不來,所以我告訴外公你會來。我現在就去下面接你。”
這個季節,到了這個點,天已經完全黑了。外公還住在很早前配的院士樓里,周圍都是不大的小二層青磚舊洋房,老樹很多,光線昏暗,她在門外的磚道上東張西望,等了好一會兒,還是不見他的人影。
溫度已經很低了,她出來的時候,沒戴帽子和手套,風吹過來有點冷,跺了跺腳,雙手捂在嘴邊呵氣,忽然聞到近旁似乎有香煙的味道,找了過去,走幾步拐個彎,看見墻邊的角落靠了個人,在抽煙。
“徐恕!你怎么在這里!我等了你好一會兒了!”
徐恕扔掉煙,從地上拎起一只有半個趙南簫那么大的狗熊,往她懷里胡亂一塞:“我爸要我買的!不送我也別想活了。跟他說下,我來過!”說完掉頭就走。
“是不是壞事干多了,不敢上去見我外公?”趙南簫從大狗熊后露出臉說。
他轉頭:“趙南簫你說什么?”
“那就給我上去!”
趙南簫扭頭就走。
徐恕終于站在了外公的跟前。
外公在看書,摘下眼鏡,到門口接他,笑著拍了拍他肩,點頭:“小伙子英俊,比你爸徐振中當年要精神多了。餓了吧,吃飯,切蛋糕去。”
趙南簫閉著眼睛許愿,吹蠟燭,切蛋糕,徐恕在邊上始終一聲不吭。吃完飯,趙南簫見他站在客廳的一面墻前,看著墻上掛著的許多外公的舊照片,就走了過去,指著一張用玻璃鏡框保護起來的年代久遠的黑白老照片說:“這就是1937剛建成通車時的錢塘江大橋。徐恕你聽說過這座橋的故事嗎?當時政府想在這里修一座橋,開始請的是外國專家,他們認為地質水文不適合,不能建,最后是茅以升先生站了出來,主持修建成功。這是我們中國人自己設計和施工的第一座現代鋼鐵大橋。可惜通車還沒三個月,為了阻止日軍攻打杭州,茅先生就又親手炸毀了它。照片橋頭的這個人,就是我外公的父親,當時他就是橋梁的建造工程師之一。這是我外公最珍惜的一張照片。”
徐恕看著老照片,沒說話。
趙南簫拉著他來到外公書房,指著書房里的展示柜:“這里全是橋的模型。這是趙州橋。這是1937年美國通車的金門大橋。這是米洛大橋,在法國,連接巴黎和郎格多克海岸,通車后,行車時間就從原來的3小時縮短到了10分鐘。你看,它太美了,像不像飛翔在山谷里的龍?”
徐恕還是沒說話,目光在各種橋的模型上游移著,最后停在中間的一個格子里。
這個最顯眼的位置,放著的卻是一枚看起來很普通的鐵戒,上面帶著扭曲的紋路。
外公也跟了進來,見徐恕看著戒指,就對趙南簫說:“小南,你給徐恕講下戒指的來歷。”
趙南簫對世界橋梁史了然于心,這個自然難不倒她。
趙南簫說:“這枚戒指有個名字,叫工程師之戒,它的出現,和世界橋梁史上的一樁悲劇有關。悲劇發生在魁北克大橋上。這座橋修建于一百多年前,是由當時一位非常著名的名叫特奧多羅庫珀的大師設計建造的,大橋有著當時世界最長的懸臂梁結構,被認為是庫珀的一個不朽杰作,他自己也說這個設計是最佳最省的。但是大師過于追求設計,為了讓大橋成為當時世界上最長的橋,他把原來設計的500米改成600米。1907年8月,發生悲劇,主跨懸臂懸拼快要完成的時候,南側的一根下弦桿由于綴條薄弱等原因被突然壓潰,懸臂墜入河中,將近兩萬噸的鋼材和當時正在橋上作業的86名工人落入水中,造成75人罹難。因為大師過分自信,忽略了構造的合理,導致這場世界橋梁史上的重大事故。”
“其實事故發生前,也有參與設計的工程師發現了設計的不合理,但出于對權威的崇拜,并沒有提出明確的反對意見。更加不幸的是,在十年后的重建中,同樣因為設計不合理,連接細節強度不夠,橋梁施工中再次發生垮塌,又有十三人罹難。后來,加拿大七大工程學院一起出錢把倒塌的殘骸買下,將鋼材打造成戒指,發給每年從工程系畢業的學生,戴在小拇指上,畫圖的時候,硌著手指,以此提醒工程師,必須要用高度的責任感去設計橋梁,以避免慘劇再次發生。”
“這枚戒指就是當時的原料戒之一,是我外公以前在加拿大交流活動的時候,工程學院院長贈給我外公的。”
少年看著鐵戒,聽得仿佛有點入神。
外公稱贊了一句:“講的還行。可見平常書沒白看。”
趙南簫笑道:“外公,你太小看我了!以后我也要當橋梁設計師,設計世界上最牢固最雄偉的大橋!”
外公笑道:“做橋梁設計師可沒那么容易,責任大,還很辛苦,你一個女孩子,不怕嗎?”
“外公你和爸爸都不怕,我也不怕。”
外公目光欣慰,點頭說:“毛主席說,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咱們中國現在還有許多天塹的地方亟需橋梁。小南你好好努力,外公相信你以后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橋梁工作者。”
“我知道!外公,我好久沒聽你拉小提琴了。”
趙南簫跑去,把小提琴拿了過來,送到外公的面前。
外公笑著接過,想了下,起了個調。
《愛的禮贊》。
這是小提琴和鋼琴的合奏曲。
趙南簫立刻坐到那架木質老鋼琴前,打開琴蓋,合著小提琴的琴聲伴奏。
屋子里燈火柔和,流淌著美妙的音樂之聲。
徐恕一個人站在書房門口,一動不動。
這時,客廳里的電話座機響了起來。
外公放下小提琴,去接電話。
徐恕慢慢地走了過去,拿起小提琴,摸了摸琴弦。
趙南簫聽到小提琴的和聲,回頭,有點意外,停住了,看著他。
徐恕顯得有點尷尬,立刻放下小提琴,呃了一聲:“……我小時候學過一點兒……拉錯了吧……”
趙南簫立刻搖頭,接著彈琴,沖他笑著點頭,鼓勵他繼續。
忽然這時,外公驀然提高的聲音傳入耳中:“……什么?建平他出事了?……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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