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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見帝后厭惡宋家女,皆毫不遮掩,心里堵著氣,既恨又無奈。行事前,她便清楚,只要虞華綺不喜,宋家女即便入宮為妃,日子亦會很艱難。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所謂遺詔,對宋家并無幫助。一旦幼帝登基成功,靖國公府就會立刻把持住朝政,擴大勢力,哪可能分出精力,幫扶爛泥一般的宋家?
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唯一的選擇,便是用遺詔作為交換,趁自己死前,逼皇帝讓宋家女誕下皇子。如此,即便宋家女不受寵,宋家也還有皇子作為支撐。
虎毒不食子,皇子再不得圣心,也不至于淪落得太慘。宋家女誕下的皇子們即便無法繼承皇位,但他們以王爺之尊,總還能保住宋家最后的榮耀,等待家中出現能撐起門楣的青年才俊。
更何況,不得圣心的皇子,未必就繼承不了皇位。眼前的聞擎,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太皇太后為家族計得長遠,故而面對帝后的輪番挑釁,皆按捺不言,捏緊指間佛珠,努力忍耐。
虞華綺見狀,倏而笑了,瑰姿艷逸,宛若明媚芙蓉,破水迎風,迤邐綻放,“皇祖母,阿嬌聽聞小雁山內,有幾處溫泉,調理身體極佳,能回春養顏。您眉心緊蹙,皺紋深邃,若身體有所好轉,定要去小雁山,挽回衰老容顏才是。”
太皇太后連連退讓,怎料虞華綺卻步步緊逼,刻薄至極。她氣得嘴唇發抖,“哀家風燭殘年,還要美貌作甚?倒是皇后,千萬注意保養,否則后宮美女如云,遲早會紅顏未老恩先斷。”
虞華綺收攏在織金鸞鳳廣袖間的手,悄悄挪動,握住聞擎的,示意他先別開口,自己則挑釁揚眉。
“阿嬌生性慈悲,即便恩寵不再,亦不會報復其他寵妃,不似皇祖母,昔年皇祖父仙去,您可是逼著寵妃們去崇福寺,落發為尼。她們還都‘意外身亡’在寺后溪澗呢。”
太皇太后被說中舊事,“虞華綺,你放肆!”
虞華綺坐得穩如泰山,“皇祖母,惱怒傷肝,您身為皇室表率,心胸應開闊些,很該去旗文山等地,讓青山綠水,自然風光好好浸潤浸潤。”
她觀察太皇太后的神色,轉瞬又道:“阿嬌忘了,您年事已高,病重難行,爬不了山。那您可以去東大街逛逛。那里熱鬧,看看百姓生活,或許能讓您心境安寧。”
太皇太后原以為虞華綺是個好的,只是利益相悖,不得不敵對。怎料虞華綺骨子里便是小人,一朝得勢,便目中無人,肆意妄為。
“你給哀家滾出壽安宮!”
話音剛落,聞擎身側茶盞猝然摔落,巨響驚得太皇太后一顫。
聞擎凜聲道:“皇祖母慎言,當著太監宮女們的面,怎可作市井潑婦情狀,言市井潑婦話語。”
太皇太后被聞擎拉偏架的行為,氣得心絞痛,撫著胸口轉動佛珠,企圖得到一息平和。
虞華綺沒有見好就收,仍不依不饒道:“皇祖母定是聽阿嬌提及百姓,故而情不自禁。如此看來,您只能去西郊鏡湖之類,僻靜無人,平坦開闊的地方,舒緩脾氣了。”
太皇太后撥弄佛珠的手頓住,虞華綺見狀,桃花眸微瞇,無言揚起朱唇。
她已經達到此行目的,擔心直接離開,會引太皇太后猜疑,便轉身,繼續朝宋家庶女發難,“生得如此丑陋,還想入宮,若非因為你們姓宋……”
話至半途,虞華綺指著站在最右側,身著桃粉衫裙的宋家女,“你,走近些。”
桃粉衫裙的宋家姑娘上前幾步,跪在聞擎面前。
虞華綺抿起櫻唇,如畫眉目含著不悅,“抬起頭來。”
那宋女抬頭,五官端正,稍嫌寡淡,只能勉強能稱一句清麗。可她那雙桃花眸,卻像足了虞華綺七分,給寡淡五官,添了秾艷一筆。
虞華綺眼底盡是厭惡,“太皇太后喜歡宋氏姑娘,留三個在宮中陪伴,已經盡夠了,此女不能留。”
太皇太后被侮辱良久,見虞華綺愈發囂張,還要將最有希望得皇帝寵幸的宋女趕出宮,終于怒道:“虞華綺,你休要得寸進尺!哀家的人,你問也不問,便要趕出宮,如此不賢不孝,怎堪為一國之母?”
虞華綺冷冷看著太皇太后,眸光清凌凌的,仿佛已經看穿太皇太后的齷齪意圖,“本宮乃先帝賜婚,陛下親迎的皇后,執掌六宮,若連個破落戶家的庶女都處置不得,才不配做一國之母。”
太皇太后見虞華綺撕破臉皮,質問聞擎,“皇帝果真要縱容皇后,這般胡作非為嗎?你莫要忘了……”
聞擎見虞華綺有離開的意思,隨之起身,打斷太皇太后的話,警告道:“皇祖母,按阿嬌說的,您還能留三名庶女。”
言下之意,若太皇太后拒絕,便只能留一個,或是一個不留了。
太皇太后被頂撞地直捂心口,眼睜睜看著帝后離去。
她沒想到,虞華綺會如此放肆,如此不顧顏面,而皇帝竟也縱容,只得靠在軟墊前,哀嘆世間無雙全之法。
她用遺詔逼皇帝,給宋家一個皇子,或許就已經是極限,再多的,譬如以往的尊榮,皇帝是不會再給她了。
而她投鼠忌器,為了宋家的前途,只能忍耐。
帝后相攜而去,壽安宮宮門緊閉,重重侍衛守護,再傳不出絲毫消息。
昨夜勞累過度,虞華綺正虛弱著,此刻又費了多番心力,與太皇太后周旋,故而有些疲乏,懶懶地倚靠在聞擎懷中。
聞擎憐惜地啄著她的唇角,“阿嬌可出氣了?”
虞華綺并未作答,反問道:“剛才那宋家女,生得同我像嗎?”
聞擎攬緊了她,認真道:“阿嬌天姿國色,宋氏女不過是螻蟻而已,怎配與阿嬌相提并論?”
虞華綺桃花眼一轉,“聞擎哥哥的意思是,若日后阿嬌年老色衰,容顏不再,就會與什么宋家女劉家女的,淪落成一樣的下場了?”
聞擎見她胡攪蠻纏,微惱地拍了拍她的粉臀,“又胡鬧!我說了多少遍,只會有阿嬌,可是將我的話,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虞華綺不服,氣鼓鼓地喃喃:“你是皇帝,坐擁江山,若要變卦,只是一夕之間的事。年年都會有人,試圖給你送美女,或許會有比宋女更像我的。誰知屆時會如何?”
聞擎抱著虞華綺,將她轉過來,直直望進她眼里,“阿嬌,我發誓,絕不會因任何原因,移情變心,封妃納嬪,否則便叫我五雷轟頂。我知道你再信我,也不免擔心。誓言總是空虛的,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再多信我半分,親眼看著我做到,可好?”
虞華綺雖借題發揮,但她心里還是很相信聞擎的,只是有一點點、一點點懷疑而已。
她不曾想到,聞擎這般會說情話,說得她怪羞的,伏在聞擎肩頭,好半晌,才飄飄忽忽,若有似無地發出聲音:“好。”
輦轎回到昭陽宮。
含章殿內,虞華綺將所有宮婢都趕出去,只留聞擎。
聞擎斂眉,嚴肅道:“阿嬌,青天白日的……何況你傷勢未愈,實在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