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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敬明白,皇帝此舉,是怕驚擾皇后安睡,便將聲音放得更低,“壽安宮傳出消息,太皇太后質問侍衛,為何您與皇后娘娘還不曾去朝見。”
聞擎聞言,眉眼霎時沉冷。
太皇太后歷經多朝,并非不識時務之人,先前妄圖將手伸到虞華綺身上,是因為錯估了虞華綺在他心里的份量,而今時今日,太皇太后還敢突然發難,背后必然有所倚仗。
何況壽安宮外,他的人并非廢物,尋常無故,絕不會傳遞出太皇太后的消息。
果然,洪敬又道:“奴才收到消息后,原想著,此時風雪正盛,皇后娘娘柔弱,禁不得奔波,反正消息傳不出宮闈,簡單壓下也無妨。可太皇太后以死相逼,非要您與皇后娘娘前去朝見,還,還……”
聞擎神情冷凝,透著蕭肅殺意,“說。”
“太皇太后還說,陛下新婚燕爾,定不愿宮中出現喪事。否則傳揚出去,百姓不知情,還以為皇后娘娘是不詳之人,甫一進宮,便克死了太皇太后。”
洪敬說得心驚膽戰,說完,立刻跪伏在地,“奴才萬死!皇后娘娘洪福齊天。”
突然,“當啷”一聲,玉瓷碎裂聲響起。
聞擎霎時收斂怒意,自圍屏后,向玉瓷碎裂聲音響起處,也就是虞華綺處疾步而去。
暖爐躺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爐耳墜著的紅玉錦鯉,也摔作幾瓣,而虞華綺躺在床沿,搖搖欲墜。
她渾身疲乏酸疼,睡得難受,翻來覆去的,不慎揮落暖爐,被暖爐摔碎的聲響吵到,正委屈地蹙著翠眉,軟軟嚶嚀。
聞擎上前,將她抱到床內側,給她蓋好錦被,低聲哄著。
圍屏后,洪敬跪著,聽到靜謐殿內窸窣的動靜,亦聽到間或夾雜著的皇帝誘哄聲,良久,終于等到皇帝讓他起身,跟著前往壽安宮。
聞擎準備去趟壽安宮,親自看看太皇太后在打什么主意,但他并未按太皇太后的意思,喚醒熟睡的虞華綺,讓她在冰天雪地里,做那勞什子朝見。
他行至殿外,示意丁姑姑和巧杏進去,將遍地狼藉收拾干凈,并道:“仔細伺候著,皇后娘娘若有何事,即刻遣人稟報朕。”
☆、第80章第八十章
壽安宮飛檐斗拱, 華麗依舊, 琉璃金瓦覆著白雪,被暖融融日光一照, 愈發晶燦輝煌。可寂靜沉肅的氛圍,卻使得這座宮殿同其主人一般,顯出垂垂暮意。
蘋澤殿內燃著地龍,溫暖舒適, 但太皇太后似乎經不住嚴冬酷雪的侵襲, 仍披著潔白狐裘。
她精神不錯, 靠著緞繡靈仙祝壽紋迎手, 緩緩撥動指間佛珠, 看向給自己請安的聞擎,“皇后呢?”
聞擎敷衍道:“雨雪剛停,天寒地凍的,皇后柔弱, 奔波不得。朕想著,皇后若受了寒氣,皇祖母定然也會心疼, 便讓她在昭陽宮歇著。”
雖然太皇太后曾疼愛過虞華綺, 但那是在不涉及利益時, 隨便疼愛疼愛。如今她被困壽安宮, 主要是因為虞華綺, 她如何還能存疼愛之心?
何況帝后大婚, 朝見乃祖宗規矩, 虞華綺連朝見都不至,顯然絲毫沒把她太皇太后放在眼里,她自然更加不悅。
“皇帝也寵溺太過了,歷任皇后,誰不是這般過來的?凜冬嚴寒,酷夏暑熱,春日濕冷,秋際蕭肅,一年四季皆有難處,難道只因天氣不好,便可縱著皇后不遵祖宗規矩?”
聞擎神情冷淡,絲毫不以為意,“皇祖母魔障了,所謂規矩,乃天子制定,朕說皇后柔弱,不必朝見,她就不必朝見。”
太皇太后攥緊了佛珠串,“皇帝,你以為縱得她逍遙自在,就是愛她?皇后乃一國之母,大婚翌日未行朝見禮,代表她沒有受到哀家的認可,傳揚出去,天下人定會以為,皇室不看重她。”
聞擎沒工夫同太皇太后繞彎子,見其廢話無數,遲遲不肯開門見山,斂眉道:“皇祖母說的,都是空話。只要朕看重皇后,天下人就會認為,皇室看重皇后。何況皇后去過太廟,已受到皇室全部祖先的認可。至于您,原也并非什么重要人物,您的認可無足輕重。”
再說,世人皆知,帝后成婚翌日,未曾前往壽安宮朝見,是因為太皇太后“病重”,而與皇后毫無關系。
聞擎處事滴水不漏,太皇太后卻被氣得心梗。
她優享了半輩子的尊榮,如曾受過如此輕蔑?
帝后夫婦風雪里可以去太廟祭祀,卻不能來給她朝見,這是什么道理?
太皇太后怒意高漲,死死掐緊佛珠。珠身萬字紋凹凸不平,嵌進她指腹間,痛得她冷冷一笑:幸好自己留了一手,否則真叫聞擎玩弄于掌心了。
“哀家今日請皇帝來,是想問問皇帝,明年開春,選秀之事,皇帝有何打算?”
聞擎早已料到,太皇太后見自己,最終目的是為了宋家。他的神色疏離冷峻,不甚誠摯道:“父皇駕崩,朕哀痛萬分,三年之內,絕不會選秀。”
他說得冠冕堂皇,太皇太后斥道:“荒唐!哪有這樣的事?皇帝后宮空虛,自然應選秀,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聞擎頷首,“故而,歷朝歷代的皇帝,都不如朕至誠至孝。”
太皇太后噎住,見聞擎泰然自若,毫不心虛,因他的不要臉而震驚不已。
聞擎見太皇太后久久無言,不再耐煩同她說話,直截了當道:“您閑來無事,好好保養身體即可,不必指望用自戕,來損害皇后名譽。即便您此刻薨了,朕秘不發喪,又有誰會知曉?只怕拖個幾年,屆時您被裹了草席扔在亂葬崗,而替您活著的“影子”卻能入皇陵,陪伴皇祖父長眠。”
他這是明目張膽地威脅,太皇太后被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揚唇,鼻翼兩側顯出深深的刻薄紋路,“聞擎,你不必得意!你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說不得哪天,就如夢幻泡影般消逝了。昔日先帝最寵愛懿王,懿王亦是唯一有過儲君地位的皇子,其次是榮王,榮王曾舍身救過先帝。論長幼,論嫡庶,論榮寵,論功勞,都輪不上你。”
聞擎冷嗤:“哪又如何?先帝已逝,懿王亦被榮王這個賊子殺害,他們都死了,朕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太皇太后聞言,重新撥動佛珠,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哦,是么?可哀家這里,卻有一封先帝‘名正言順’的遺詔。”
聞擎心里清楚,太皇太后突然發難,必有后手,卻沒料到,她會有先帝遺詔,還是關乎皇位繼承的。
他容色轉陰,凌厲威嚴的帝王氣勢愈盛。
太皇太后撥動佛珠的速度逐漸轉快,“皇帝不問問,遺詔的內容么?”
聞擎沒問,他甚至連口都不曾開,僅陰鷙地俯視著太皇太后,等太皇太后主動開口。
太皇太后雖有遺詔,卻并不占上風,她等了許久,等不到聞擎開口,只能強忍著氣,道:“先帝寵愛懿王,卻更寵愛貴太妃。當時貴太妃有孕,恰逢懿王被貶為庶人,先帝曾寫過一封圣旨,要立貴太妃腹中龍胎為儲君,繼承大業。此事,僅先帝與哀家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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