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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鐵了心不愿來,通報到天上去又有什么用?
那一雙手搖撼在合懿的衣角上仿佛也搖撼在她的心上,一股酸楚直沖上鼻子,她揮手讓旁邊的下人趕緊把皇后扶起來,皇后卻無論如何都不肯。
“你快起來!”合懿挺個大肚子有些艱難地彎下腰去拉她,兩下也沒拉動,心頭不知從何而來一股無名怒火,“見到皇上你又準備說什么?說自己沒有殺人?說婉昭儀是死有余辜?還是說你殺人都是因為太愛他?”
皇后淚流滿面地搖頭,喃喃說不是的,“阿姐,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人言常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可背負著人命的錯處,要如何改?
合懿眸中的悲哀幾乎滿溢出來,“云貞,早知今日你當初又為何要犯?你明明是皇后,是后宮之主,婉昭儀縱然再怎么跋扈也不可能越過你去,更罪不至死,你殺她的時候可有想過那么做是錯的?可想過害人害己究竟值不值得?”
“后宮之主?”皇后似乎一霎教這四個字刺到了心窩里,抬起頭苦笑著質問道:“阿姐捫心自問,這偌大的后宮里你看有誰真的當我是后宮的主子,婉昭儀有了孩子便可以當眾橫行無忌,瑜才人占著寵愛遲早有一天也會踩到我頭上,而我呢?我不過是一個礙眼的皇后罷了!”
“你糊涂!”合懿指著她,指尖在悲憤交加中止不住的顫抖,“婉昭儀有孩子難道你不能有嗎?你才多大年紀,原本還有長長久久的一輩子偏就要被眼前的得失蒙蔽了雙眼,況且皇上何曾說過要廢了你讓別人取而代之,別說騫瑜當初根本未能晉位昭容,她如今哪怕身懷有孕也不過只到美人的位分,如何能越過你去?你有多深的怨恨竟要去殺人?”
皇后只不住地搖頭,到最后將整個身子都佝僂下去,話音嘶啞得仿佛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嫗,“我沒有辦法……阿姐,如果我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呢?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后你還覺得是高枕無憂的嗎?這宮里的女人看似風光無限,但其實像螻蟻一樣的多,也像螻蟻一樣的卑微,今日人上人,明日腳下塵,我只不過是想要一個榮王而已!”
無異于晴天一道霹靂,粗暴地撕開了合懿記憶的缺口。
猶記得當初婉昭儀新逝之時她也曾第一時間想過璽兒應當寄養在皇后名下,順帶連莫大的嫌疑也一并投到了皇后身上,可不料最后局勢轉寰,依照當時的說法,皇后與其母家是不想要這個孩子的......以至于最終諸多考量下,璽兒去了翠微宮賢妃身邊,皇后也由此得以獨善其身。
可如今峰回路轉,頓時讓合懿腦海中幾乎轟的一聲炸起軒然大波!
沒等她再開口,皇后從地上顫顫巍巍地扶著膝蓋站起身,深吸了口氣問她,“阿姐還記得我當初送你的那株海外藥材嗎?我沒騙你,那是因我身子不好,母親才托人從海外尋來的,但可惜的很,靈丹妙藥也沒法讓我像普通女人一樣懷有身孕,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你知道我每晚都能夢見自己被彈劾廢后的情形嗎?診脈的太醫被我除掉了,知情的宮女也都不復存在了,可我依然每日擔驚受怕,怕這秘密被皇上知曉,被家族知曉,被其他任何一個人知曉!我惶惶不可終日,婉美人卻可以憑借孩子當眾目無尊卑,我難道不該恨她嗎?從榮王出生那時開始我就恨不得殺了她!”
漫天的恨意都不曾加以掩蓋,皇后說著將目光落在合懿的凸起肚子上,目光飄忽了幾許忽然抬手恨恨指著她,“還有你......”
常寧幾個人又連忙沖上來把她團團制住,后面的話合懿已聽不進去了,她知道自己此刻在皇后眼里又成了騫瑜,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棲梧宮的,也沒再回長信殿,只讓常寧帶了句話給皇帝,請他顧念夫妻情分給皇后一個善終。
第69章 美人籠
常寧回長信殿傳話時封鞅也在, 見合懿沒有一道回來便立時向皇帝告退準備出宮回府去了。
出長信殿往南過英成宮廣場, 向西進夾道, 路上還要再拐三個彎兒跨過兩道朱漆檻才能到內宮門, 途中有齊整的禁軍來回巡邏, 不出兩百步必然會遇上一批,宮禁森嚴向來如此。
可就是如此森嚴的宮禁,沒禁住某些膽大包天的叛逆之心。
在他邁步過第三個彎兒前, 忽從一旁的小道的宮墻陰影下沖出來個人,明確而堅定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一身小宦官衣服下的身形卻分明是個女子,定睛細看,不是騫瑜的貼身婢女又是誰。
“多有冒犯, 請太傅大人恕罪。”
她微微弓著腰,低眉頷首的姿態,開口話音卻淡漠如水,果然是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才。
封鞅望著她立時蹙起了眉,眸中凝起寒霜當頭落在她身上, “讓開!”
婢女交疊在身前的手不自覺握緊了些,隨即再躬身下去一些, 到底未有退讓, “主子想請太傅移步一敘,請太傅大人務必賞臉。”
封鞅并不理會面前的人,抬眼朝前方宮墻盡頭看了眼,波瀾不驚的語氣, “自己聽,下一批巡邏的禁軍百步之內就會從那邊轉過來,你若不想死在這兒,現在就回去告訴你主子,既來之則安之,別再甘之如飴地當別人手中的棋子。”
他就那么站在那,青天白日下朗朗清舉,并不需要動,也不需要繞過去,若她自己不走,只待巡邏的禁軍過來,這么個偷穿宦官衣服的宮女,能尋的罪名多得數都數不過來,只要他一句話,便有千百個說辭能將她就地正法,都用不著過掖庭待審。
這人面上永遠是與世無爭的淡泊,口中卻是咄咄逼人的鋒利,半點虛招沒有,一擊即中,直刺要害。這樣的人可不會跟你開玩笑。
夾道兩壁的回音效果甚佳,從這邊能清晰地聽見那頭愈來愈近的腳步聲,落在婢女耳朵里便是一道無形的催命符。
人在生死面前沒有真正能鎮定如山的,但事沒辦成總歸也不行,她忽地屈膝跪倒,話說得很快,“主子說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敢勞煩太傅,只要太傅今日應允一事,往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您自此都可安心做大贏朝的駙馬,再無任何后顧之憂。”
她雙手抵在額上深深扣下頭去,頗有些視死如歸的意味。
“請太傅三思。”
這就是上過賊船后染的一身腥,無論什么時候都能被拿出來換湯不換藥的作為威脅的籌碼,百試不爽。本以為除掉鄒衍就可高枕無憂,現在瞧著竟還不能夠,要是不徹底斷絕了她們的念頭,后患無窮。
封鞅挑了挑眉,垂眸瞥了眼地上的婢女,沒立刻開口,只靜靜看著她在愈加清晰的腳步聲中終于忍不住動了動腿,才淡聲問:“何事?”
婢女如蒙大赦,立刻從地上站起來,仍躬著身側過去朝一旁的小道比了比手,“奴婢終究身份卑微,此事,主子想親自與您詳談,太傅大人這邊請。”
沿著那條小道往前走百十步就拐彎,人影閃進宮墻里時那頭的禁軍也正路過這岔道口,堪堪錯開來。
宮里真正人多的地方是后宮,其他的地方大多數時間都是空曠而寂靜的,這會子大冬天也冷,尋常除了差事上的必要走動,宮墻底下很少能見著人。
那婢女顯然也是早有準備,走走停停一路皆十分小心謹慎,約莫半柱香時間,終于在保和殿門前停了步子。
地方倒選的隱秘,這地方早前兒失過一回火,起火的原因很有些天意似得的詭譎。
雷雨夜里一道驚雷劈在房頂上,火勢摧枯拉朽就起來了,那么大的雨都沒見半點效用,等第二天消停下來一看,連帶救火的禁軍一起算,果然折進去不少人。
后來工部倒是很快奉旨將其重建好,但一場火不僅把這兒的人氣兒給燒沒了,還燒出一大把的冤魂,自那之后,每逢夜里殿里總傳出來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連巡邏的禁軍都心照不宣的繞道走,是以,愈發沒人往這處來了。
騫瑜一個懷了孩子的,也真道是不嫌晦氣!
封鞅其實還挺嫌棄這地方的,他是個不信鬼神的人,但合懿現在不還有身孕么,他在這兒進出一來回,回家再把晦氣帶給她可就不好了,想著待會兒回府中還是得先沐浴更衣再去見她才行。
這頭正想著,那邊婢女已推開門朝里比手請他進去,等他抬腳邁進去,身后木門輕輕一闔,婢女便就藏身在外面某處放風。
屋里四處門窗皆緊閉,光線照不進來便顯得尤其昏暗,只左邊偏殿正中位置的一張圓桌上點了盞燭火,影影綽綽地照著桌邊端坐的騫瑜,瞧著像個熄滅了的美人燈籠,沒有半點人情冷暖。
“過來坐吧,太傅大人。”她側過臉來朝這邊笑了笑,抬手一指對面的椅子,“你我也算舊識,但自從我進宮到如今還沒能和你坐下來一起敘敘舊呢,今兒也不容易,可惜這地方太簡陋,連杯茶水都招待不了你,還請見諒。”
封鞅沒應聲兒,走過去的動作很有幾分閑庭信步的意味,對著這么個還沒有合懿大的姑娘家,沒必要拿出對鄒衍時的嚴陣以待,勞心費神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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