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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知道女兒的孝心, 拍拍她的手背,面上還是掛出個笑來,“回去安心養胎, 別掛念我和你爹,等明年開春兒再和世卿一道過來就是了。”
父母的心都是這樣子的,不想教兒女擔心所以要讓自己看起來一切都好。
合懿也不想再給爹娘添一點兒愁緒,抿嘴點點頭,讓松青把做好的大氅遞給桐春姑姑, 囑咐了太上皇注意身體,勸慰了太后讓放寬心, 想著外頭天寒地凍, 便不教他們相送,和封鞅兩個人自往行宮外去了。
知遙這次不和合懿一起回城,小姑娘把太后看成了人生道路上的明燈,現如今明燈有些黯淡了, 貪玩兒這檔子事對她來說自然比不上哄太后開心更重要。
馬車自宜華山道碾過一路的積雪緩緩而下,時隔三個月,又行過那段曾經血流成河的路,地上曾經觸目驚心的血跡都已被黃土掩埋、白雪覆蓋,風中的氣味也盡都消弭殆盡,仿佛只有前方殘缺的山體能為那場廝殺佐證。
合懿坐在車駕里仍止不住心悸,陣陣翻騰不停的惡心混雜著酸楚直沖上心頭,直沖得她鼻子發酸,淚眼婆娑間都是那日璽兒躺在皇帝懷里的景象。
封鞅知道她觸景傷懷,便伸出手臂去攬住她的肩膀,試圖送去一點慰藉,卻聽她說,“因為冷箭無眼所以就連孩子都可以毫不留情的下手,世卿,你從前說得沒錯,這世上發瘋的人太多了……”
是很多,人這一輩子盡是道不盡的貪嗔癡怨憎會,有人選擇放在神臺上高高供著,遠遠瞻仰或是白日里做個夢也能消解。
可偏偏還有人放不下,于是拼了命地去追逐,想把不屬于自己的攥在自己手里,而追逐過程中遇到的一切阻礙都是可以鏟除的,手無寸鐵的孩子還是刀劍傍身的將士,不過難易之差罷了。
腐爛的東西放在心里久了會讓人心跟著一起變質。
“別看了。”他傾身過去將車窗關嚴擋住她的目光,“當日捉拿的刺客都已處以極刑為榮王償命,逝者已矣,活著的人不能永遠沉浸在悲痛中,聽話,別再想了。”
“殺人償命?”她忽的詰問,幽幽話音沾染上冬日的絲絲冷冽,混雜了無盡的恨意,劃進他耳朵里成了一把鋒利的刀,“殺人者本就該死,何來償命一說,他們不配!”
合懿自己都未曾發覺蹙起的眉間竟能盛得下如此多的憤恨,“知遙說當日前來刺殺的正是那些死灰復燃的舊國叛軍,復國軍?靠他們傷害婦孺的卑劣手段就想復國嗎?當初就不該只將他們趕到瀚水河以東!”
如果不該趕走,那就是該趕盡殺絕的意思吧!
她若非是憎恨透頂怎么會說出這樣狠厲的話來,封鞅頓時被一只無形的手重重在心上抓了一把,堵得他一時間連呼吸都困難,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封家的曾經,也會將他趕盡殺絕嗎?
“別說了......別說這樣的話......”他從心底深處騰出來一陣恐懼,突然用力把她攬到懷里來。
怕死嗎?或許是的,但更多的是怕失去她,怕有一天會和她反目成仇,要是有一天從她口中說出讓他去死的話,他該怎么辦,或許真的會活不成了吧......
這反應有些反常,他自己也察覺了,從惶惶然中回過神來,他去拉住她的手,像是在給她安慰,其實是在安慰他自己,“外面的丑惡都該由我擔著,你不適合說這樣的話,知道嗎?”
他的手心永遠都是微涼的,合懿習慣了沒覺得又哪里不對,她低垂著頭沒說話,只是用回握住他的動作無聲地回應了下。
不可否認,被他護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有時她會覺得他心里對于她言行舉止的期望或許過高了,他喜歡她永遠是乖巧地,綿軟的,嬌蠻一點也可以,但是他不喜歡帶刺的她,一點兒都不行,這從曾經屈指可數的幾次吵架中就能看出來。
但還好,她本也不是個渾身尖刺的人,偶爾冒起來那么一下子,她也愿意為他收斂起來,夫妻之間,不都是你退一寸我讓一分才能長久的嘛!
朝行夕至,到酉時二刻馬車才堪堪停在公主府門前,管家帶著月盛露初和十陵迎著寒冬臘月的冷風早早候著了,見合懿與封鞅下來,一路擁簇著兩位主子進了大門。
因嬿婉樓眼下已不適合再住了,二人的起居便又挪回了昭和殿,合懿舟車勞頓一整天,周身都覺疲累的很,進屋泡著熱水浴的檔口,靠在木桶邊緣都能睡著。
似是過了好久,昏昏沉沉間聽見些窸窸窣窣的聲響這才徹底醒過來,人已經安然躺在床上了,睜開眼瞧見封鞅站在床前才剛準備就寢的模樣,她往里挪了一點兒,問他,“你去哪了?”
“離開了這些時間堆了不少事,一回來全找上門了,有些推不掉的總要去露個面。”封鞅掀開被子躺進來,習慣性的去探了探她雙腳的溫度,還好,昭和殿的地龍一向燒得暖。
“快睡吧!明兒來找你的帖子也該上門了。”他說著又囑咐句,“思量著接,別累著自己。”
合懿嗯了聲,聞著他身上的迦南香氣很快又入了夢。
每逢年關都總要忙一場,各府的帖子雪花兒似得往公主府里飄,這時候大多都不是真的交情好,畢竟合懿是長公主,誰敢貿然跟皇家攀交情,送帖子來邀是本分,長公主若真賞臉出席,那就是蓬蓽生輝的榮幸,今后各家夫人在一道喝茶,臉上也有光。
而合懿這邊呢,去年剛親自接手這些應酬時真是堪稱趕鴨子上架,就差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好在今年心里也算有點譜了,將送到的帖子逐一篩一遍,百十來張帖子,挑起來也是有門道的。
這門道去年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封鞅那時候也沒管,到今年,他倒仍舊未曾有時間親自過目名帖,但給她指了條明路。
新臣舊臣兩派都不能怠慢,但也不宜給哪一邊太大的臉面導致厚此薄彼,最重要的是有一部分皇上剛提拔的新秀,這些人的帖子可以重點挑一挑。
她是長公主,一舉一動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想不落人口實、不出錯的最好辦法就是和皇上站在同一邊。
合懿照他說得來,逐一給確定去出席的各官眷府中回帖,按著日子排下去,第一家便是左仆射蕭府,皇后的母家。
她原本不想選這家的,當初她與封鞅鬧和離,這位仆射大人咄咄逼人的架勢瞧著簡直想要把封鞅逼死,可他無意中聽見她對著帖子抱怨了句,便提議她回帖。
他都發話了,合懿也沒什么好說的,咂咂嘴,“罷了罷了,就當夫君你寬宏大量吧!”
到日子了,吩咐人備好馬車,領著松青和露初便去赴宴,這回倒趕巧,正好在下馬車的巷口碰上了同樣前來赴宴的兮柔。
琰錚與左仆射同屬舊臣一派的頂梁柱,這場合,兮柔理應出席。
雖然當初尚書大人落難時可能仆射大人也沒少彈劾他,但兮柔身為端王妃,以她的明理,肯定用不著琰錚像封鞅那樣來提點。
“見過小姨。”兮柔到跟前朝她福了福身,沒有刻意的疏遠,合懿也不再一味追求非要和她回到從前。
兩個人各退一步,倒海闊天空許多,便由幾個小廝迎著直往正門前去了。
這時節大多數人見面了都難免抱怨兩句周身事忙,兮柔也不例外,只合懿從她言語中還聽出琰錚人不在帝都的意思,遂問了句,“瞧著眼下要過年了,怎么這關頭還往外頭跑?”
兮柔也不瞞她,如實道:“還是因為榮王的事,那時王爺從落網的刺客口中審出叛軍匪首鄒衍竟就藏匿在帝都中的消息,只可惜等回城后,鄒衍已再次遁逃,前不久像是又有了他身在襄州的蹤跡,便立刻奉命前去捉拿了。”
“鄒衍?”合懿重復念了一遍這名字,怎么總有種耳熟的感覺呢,復一細想,噢,是了,前段時間封鞅也有位姓鄒的友人上門來拜訪,只是她還不知道全名。
這姓氏在大贏的國土上不算常見,所以記得猶為深刻些,但也絕對沒有稀有到僅此一家的地步,重姓倒也算不上什么新鮮事,就是跟個匪首同姓,她頗為那位友人感慨幾分不吉利。
說話間已到了正門前,仆射夫人正帶著媳婦女人一干人等相迎,女人們的場面不興男人們在官場上彈劾來指摘去那套,見過了禮說說笑笑相互邀著進了門,絲毫不見半點隔閡。
只合懿入了院子一看,才大覺意外,此回來赴宴的竟大多都是新臣官眷,舊臣中往日爭當刺頭的那幾個中流砥柱府里人一個都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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