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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華山的行宮建得很有南方園林的雅致感,放棄了禁宮中耀眼奪目的朱墻琉璃瓦,改用丹青筆墨似得白墻綠瓦相配,高墻在行宮各處錯落而置,分割出一方方精巧的庭院,草木花紅綴映其間與小橋流水相伴。晚陽斜照,從青瓦落到腳下,一寸寸踩過去,漸漸入了畫中深處。
直行到扇“關山月”圓門前,桐春姑姑站在廊下頷首靜立著,見著來人面上掛起恭敬的笑意上前幾步過來福了福身,見過禮后,直迎著入了身后的院子。
太上皇和太后頗有些閑情逸致,兩個人在石桌兩側相對落座,中間一盤棋局黑白廝殺得難解難分,正是焦灼之際卻戛然而止,太后隨手將棋子扔回棋盅里,拍了拍手,“孩子們來了,不跟你耗時間了!”
皇帝還隔著一段路呢,聽著話音兒朗朗接了句,“您這怕不是要輸了吧,讓我瞧瞧......”
說著話還沒等看全,就被太后毫不留情呲噠了句,“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勝敗乃兵家常事,有什么稀罕的?”
皇帝歪頭笑了下,沒言語。這廂一行小輩恭恭敬敬行過禮,太上皇起身發話說是時辰不早了讓眾人挪到屋里去,進了里頭依次落座,婢女奉上茶點,太后打眼兒一掃看見合懿了便招呼她到身邊兒去,又問皇帝,“璽兒呢,今兒沒一起帶過來么?”
合懿先答話道:“帶來了,只途中車馬顛簸受了罪,路上一直哭個不停,剛下馬車的時候好不容易睡著了,便讓乳母先帶去歇著了。”
太后噢了聲,看向她,“你前些時候的書信我和你爹都收到了,說起來今兒你也奔波了一天,頭一胎不能馬虎,待會兒傳個太醫來給你穩穩脈。”
合懿應著聲兒,又聽太后對琰錚問起舒家大舅舅的近況,琰錚回說祖父一切都好等等,合懿靜靜坐在旁邊聽著,恍惚想起封鞅之前說她和琰錚兮柔或許還會有對坐一桌談笑風生的時候,不由自主得又去看兮柔,心道:不知道這境況算不算呢?
屋子里坐的都不是外人,彼此放下身份其實也就是普通的一家人,說到底只是兩個長輩和一群晚輩,不用像在外面人前那般拘著。
稍坐了會兒,話是永遠說不完的,但是一盞茶眼瞧著要見底了。外頭漸漸暗下來,太上皇便吩咐婢女領他們往各自下榻的院子去。
封鞅與合懿的下榻處是西邊的“景盛閣”,合懿問了伺候的婢女,原來這兒與琰錚兮柔的“云中閣”之間相距不過三道墻并一方小園子。
她心里醞釀已久的一點勇氣頓時洶涌起來,打定了主意待會兒讓醫師探看過脈象后便要去尋兮柔,誰成想脈象看完還沒等她派人去邀兮柔出來,倒是有婢女先來通稟,說是端王妃此時正在旁邊的園子里等她。
合懿霎時間躊躇滿志,面露驚喜的看了封鞅一眼,“兮柔是不是也想主動來與我和解了?”
封鞅含笑沖她點了點頭,“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路過去實際沒有幾步路,合懿心中愉悅的很,步子也快,但越臨到近了反而沒來由的忐忑起來,簡直和那時候偷偷跑去國學監見封鞅都有的一拼。
繞過最后一面白墻的阻隔,眼前豁然開朗,兮柔站在不遠處的小橋上臨風而立,面對著這邊所以也一眼就看見了合懿,但她的表情被昏暗的暮色虛化成了模糊的虛像,并看不清楚,也就無從得知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合懿輕咳了一聲,緩步朝她走過去,臨到近前時正想開口,卻聽兮柔嗓音疏離的先問了句,“不知小姨找我前來有何貴干?”
“不是你......”合懿突然間被她一句話問愣了神兒,好一會兒才恍然轉過彎兒來,這背后怕是封鞅推波助瀾的手筆了吧!
先派人去邀兮柔前來園中,若兮柔真的一點都不愿意和解,拒絕了,那合懿也就根本不會知道有這么回事,但若是來了,至少證明這場談話有繼續的余地,才有合懿現如今站著這兒的一番情形。
可以說,太傅大人為了保護她那一點兒禁不住受挫的性子,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合懿腦子轉過彎兒來,自覺不能教封鞅一番心意打水漂,定了定心神,她腳下挪了兩步身子向后靠在小橋的欄桿上,直直望著兮柔笑道:“我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見你了,現在還好么?”
兮柔說好,“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不會比那時候更壞就是好。”
她說話的時候半垂著眼瞼,以至于合懿離得很近了也沒辦法從她眼底讀出些許情感的流露。
但合懿在某些地方稱得上了解兮柔,對著她拐彎抹角的打太極是不行的,畢竟合懿嘴比較笨,耗不過人家就要另辟蹊徑,她思索了下,直接開門見山,“我記得你那時候對我說讓我不要再去找你,我后來也就聽你的不再去了,但這么些時間想下來,我實在覺得不好,所以想問問你現在是怎么想的?”
兮柔沒直接回答,她抬起眼看了下合懿,很快又轉到另一邊去了,反問她,“小姨覺得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合懿答得不假思索,“我們倆認識十多年又不是十多天,突然說不見就不見,見了面也要像現在這樣非要繃著臉裝作不熟,這樣子的散場留在人心里是個疤,不好看、也難受。”
兮柔忽然輕笑了聲,“小姨覺得和我形同陌路會難受,但我覺得任憑自己心里扎著刺也要和小姨維持深情厚誼更難受,您懂么?”
兩個人都在用心里的苦楚拔河,一個人要贏就必須要另一個人輸,勝利者的快樂建立在失敗者的痛苦上,而仔細權衡下來,似乎她要承受的失去一個朋友的難過,要比兮柔面對她時強顏歡笑的痛苦輕松得多。
她一時竟想不到什么言語來反駁兮柔,恍惚間才明白過來,原來不管是拐彎抹角還是開門見山,嘴笨是不分途徑的。
合懿再沒有說什么,她被兮柔說服了,原來不管帝都多小,哪怕小到兩個人面對面相對而立,走散了的人也再碰不到了。
回到景盛閣時她出奇的平靜,沒有想象中的喜悅或者悲傷,封鞅靠在床頭一邊看書一邊等她,見人回來了便招呼她坐過來,一問她談得怎么樣了,她搖了搖頭輕呼出一口悶氣,“不成……但我沒什么好遺憾的了。”
她向前傾身偎進他懷里,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腰背,額頭抵在他胸口上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出句:“就是還有一點點難受,再讓我緩緩就好了。”
南墻總要撞一撞才知道過不過得去,既然試過了也過不去,及時治傷也不失為一種上策。
封鞅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想催她去洗漱,一開口胸口微微地震動貼著合懿的額頭,她不滿意了,輕輕撞了他一下,“別說話,讓我抱會兒......”
他不答應,雙手把著肩膀把人拉開,“你現在去洗漱,等上了床給你抱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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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何解憂
興許是認床的緣故, 也興許是外頭傳進來些輕微的忙碌聲音, 翌日天剛蒙蒙亮, 合懿頭回醒得比封鞅還早。
她睡覺向來不老實, 冬天愛粘人夏天愛踢被, 還總要把臉藏起來才覺得舒服,抱著他的時候,他的胸口就成了絕佳的去處, 睡著之前兩個人還在水平的枕頭上,等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比他矮下去一大截了。
揚起臉來見他似乎還熟睡的模樣, 不好吵著人家,合懿輕手輕腳地拿開搭在腰上的手臂,支起身來湊上去先偷偷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一邊低頭抿嘴笑一邊伸出一條腿跨過他準備下床,剛在外側的邊沿上站住腳,明明睡著的封鞅忽然翻了下身,伸臂環在她腰背上一壓,她整個人就給趴到他身上了。
“怎么醒那么早, 昨晚也沒睡好么?”他把臉側過來些,呢喃著, 話音夢囈一般慵懶散漫, 唇角似有若無貼在她耳邊,無端教人騰起耳鬢廝磨的旖旎錯覺。
“沒有......”合懿縮著脖子直躲,盈盈的笑,“突然換個新地方有點不習慣而已, 早早就睡不著了。今兒是正日子,外頭都忙起來了,咱們也起吧!”
這會子屋里還泛暗藍色幽光,他漫不經心瞥了眼,雙臂收得更緊,手掌拍在她背上把人壓實,“急什么,外頭在忙太上皇的壽宴,你起這么大早也幫不上手,睡不著......睡不著咱們可以找點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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