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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窗外頭有涼薄月色映進(jìn)來,照在床前在盛夏的天氣里凝起了滿地銀霜。
封鞅躺在床上已經(jīng)來回輾轉(zhuǎn)翻了幾百次身,人像被架在了火苗上頭反復(fù)煎熬,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胸腔里抓心撓肝地像是有蟲子在咬,貓在抓,攪得他一刻都不得安寧。
一扭頭瞧這屋里的床不對,身上的寢衣也不對,就連入目可及的桌椅板凳都不對,千錯萬錯,總之沒有一處是順眼的,光瞧著就讓他心口堵得慌。
煎熬到盡頭了,突然呼出一口悶氣,一氣兒坐起來起身下床,背著手板著一張冷臉坦坦蕩蕩往寢間那邊去了。
這會子連伺候的下人也都歇了,回廊上沒人,到了門前先試探著推了一把,沒敢太使勁兒,萬一里頭門栓動靜太大把里頭的人吵醒了多不好。
封鞅心里十足忐忑,手伸過去一推之下,沒猜錯,果不其然還鎖著呢......
但門是死的人是活的,堂堂太傅大人怎么能就被手腕粗的木頭攔住了路,那也委實太憋氣了。
思來想去,撬門這等下三濫的勾當(dāng)是不可能干的,既然要進(jìn)去,大路走不通總還有羊腸小道,左看右看,眼神兒落到旁邊一扇敞開透氣的窗戶上。
閉著眼,在心里默念了三回“大丈夫能屈能伸”后,心安理得爬窗戶去了。
太傅大人也算半個練家子,爬個窗戶這等事完全能做到悄無聲息,進(jìn)了屋沒直接去床榻那邊,先去隔間換了寢衣,凝云絲的寢衣一上身,渾身都舒暢不少。
當(dāng)然,重要的不是凝云絲,重要的是這是她做的。
合懿睡覺一般都沉得很,輕易不會醒,封鞅走過去挑開層層綃紗帳幔,她就躺在床里側(cè)背對著外面,留出來的一大片空處像是專為等他的。
他心里被無形的揪了一把,不該對她發(fā)火的,其實仔細(xì)聽了她說的話也能知道她還沒有看到里頭的內(nèi)容,可當(dāng)時怎么就昏了頭把素日的鎮(zhèn)定全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說到底是太怕,怕她知道以后的反應(yīng),怕她會怪他怨他甚至恨上他,憂慮的久了變成心里一道痂,她無意中的一點(diǎn)動靜都能把那道痂再撕開,疼得他齜牙咧嘴。
封鞅從背后湊上去輕手輕腳地把人攬到懷里,那么嬌小的一個人,偏偏就像是不完整的圓上缺失的那一塊,必須嚴(yán)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他才能是圓滿的。
心安寧了,他低下頭輕輕在她光潔的后頸上印了下,可就這么一下子,向來睡得雷打不動的合懿蹙著眉不滿得哼唧了一聲,艱難地睜開一雙惺忪朦朧的眼扭頭朝身后看過來。
誰成想回頭一眼直把她嚇得一哆嗦,再大的瞌睡也全醒了,要不是被他抱著估計當(dāng)場就能坐起來!
她掙扎著回過身來使勁兒推他,“你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讓開,離我遠(yuǎn)點(diǎn)兒,別碰我!”
這人背著她有別的女人了,合懿才不愿意再被他抱著,何況傍晚那檔子事兒還沒個公道呢,憑什么就給他抱!
“靈犀,靈犀......你聽我說……”封鞅忙去抓她的兩只手,幾乎沒費(fèi)什么功夫就把她牢牢控制住,可還沒等開口說話,她那邊兒逼得急了,曲著兩條腿兔子似得蹬在他身上,一邊蹬一邊罵他偽君子,讓他出去。
這大概是她最嚴(yán)厲的罵人的話了,急得鼻尖直冒汗也連聲滾都說不出來。
封鞅盡都消受了,罵就罵吧,反正只要她能消氣,但不能放著她這么胡亂蹬,萬一不小心蹬到不該蹬的地方,那可就麻煩大了。
他去壓她的腿肚子,但她實在倒騰地太厲害,再這么下去估摸著這床都得折騰塌了,他實在沒辦法,一咬牙翻了個身,瞬間就把她壓得全身都動彈不得。
力量上的角逐無論何時何地女人都是弱勢,合懿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手腳動不了只能任人宰割,實在氣不過就鼓著腮幫子惡狠狠瞪著他,要是目光能化箭,這會子他早該成碩果累累的箭靶子了。
他也嘆氣,面上的神情掩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聲音幽幽地落下來,帶些哀致的眷戀,最是能蠱惑人心的柔軟,“靈犀,我知道我錯了,不該對你發(fā)脾氣讓你受委屈,你實在氣不過哪怕打我打到消氣為止都行,千萬別不理人,這比殺了我都教我難受。”
瞧瞧這是認(rèn)錯的態(tài)度么?抓著人的手讓人家打他,怎么打?
“就是要你難受!”合懿別過臉去,一副眼不見為凈視死如歸的決絕,話說完了又回過神兒來,皺著眉毫不留情噎他一句,“你難受什么難受,我明明在你那里連一堆紙都比不上,你說這些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我才不信!”
封鞅執(zhí)拗地糾正她說不是,“在我這里沒什么比你還重要,那一堆紙......你說得對,那只是一堆沒用的紙,是我昏了頭才會因為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對你發(fā)脾氣,我發(fā)誓絕不會有下一次,你消消氣好不好?”
他的道歉在合懿聽來毫無誠意,甚至根本就是為掩蓋他外面有人這件事來繼續(xù)騙她的,不然怎么話說了一堆都沒一句在點(diǎn)子上?這不是做賊心虛是什么?
“我不信,你現(xiàn)在說什么我都不信,拿著你這些鬼話去騙外頭的那些鶯鶯燕燕吧,我不想聽。”
人一旦把耳朵閉起來了,油鹽不進(jìn),那憑他舌燦蓮花也是白搭。
封鞅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個鶯鶯燕燕的結(jié)論,頂著一腦門兒的霧水忙不迭地的辯解,“天地可鑒,我外頭哪里來的鶯鶯燕燕,下午對你發(fā)脾氣我現(xiàn)在腸子都要悔青了,你生氣歸生氣但也不能冤枉我對你不忠對不對?”
合懿斜眼瞧他,很為他的睜眼說瞎話感到震驚,一時義憤填膺,“我怎么冤枉你了,那一沓子紙難道不是你外頭置放女人的莊子房契,你要不是背著我有了別的女人,有什么東西非要瞞著不能讓我知道?”
她說起來連帶著傍晚的委屈一齊沖上了心頭,沖得鼻子發(fā)酸,話音哽咽,“我早該知道不能信你的,世上哪還有第二個我父皇那樣忠貞不二的好丈夫......怪我自己異想天開,你給我下去,我不想再被你碰到一丁點(diǎn)兒。”
他如今在她眼里是不干凈的了,若是成婚之前他有過女人,合懿知道了還是要嫁,那就怨不得別人,但成婚后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再不忠,那就是背叛和欺騙,她便容他不得。
因他的人都做不到專情,那大概心也不能指望只裝著她一個人。
不管如今世道如何,其他的女人如何委曲求全,但合懿是公主,公主不與其他人分享丈夫,公主有公主的尊嚴(yán)和驕傲。
封鞅這會子才聽明白她天高海闊的別扭大部分都從何而來,恍然覺得又生氣又想笑,氣她對他一點(diǎn)信心都沒有,笑她思維跳脫想法幼稚。女人大抵都或多或少都會沒有安全感,她已經(jīng)很乖了,偶爾這么一下子,不應(yīng)該怪她。或者他還應(yīng)該悲哀的慶幸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其他的方面。
他把她兩只手腕捉在頭頂捏到一起,騰出一只手去給她擦眼淚,合懿不配合,臉扭到那邊他就耐性兒追到哪兒,一來二去跟逗她玩兒似得,又趕著她快要發(fā)作的邊緣松了口。
“你看了文牘便滿心滿意地誤會我,但那和房契真的沒有任何關(guān)系,口說無憑,我要怎么才能讓你相信我,思來想去除了讓你親眼看一眼那些東西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他停住許久,昏暗的夜色都掩不住面上的躊躇,“靈犀,你知道我身在朝堂的難處,我在大殿里群臣前站著,身后有無數(shù)看不見的刀就抵在背心,時刻都在虎視眈眈地警示我不能有絲毫的行差踏錯,但我也不是神仙,為官這么些年不可能一點(diǎn)污跡都沒有,現(xiàn)在還能安然無恙,那些錯處就必須讓它永遠(yuǎn)藏起來,我不想讓你知道不是不信你,而是太在乎你,在乎你對我的看法,也不想你跟著我一起擔(dān)驚受怕,外面的險惡我看得夠多了,回家來只想看著你安樂無憂的笑臉,你明白么?”
這一番話說得有幾分掏心掏肺的意思,合懿忍不住想,難道他藏起來的污點(diǎn)也和兮柔的那道傷痕一樣是難以與人言明的苦衷么?人生在世必然會有諸多秘密不可公諸于世,不讓她知道是怕她會就此看輕了他不成?
合懿撇著臉抽了口氣,腦子里自顧計較得停不下來,過了會兒才試探著問,“那你做過傷天害理的錯事么?”
封鞅聽得一愣,隨即鄭重地向她保證絕對沒有,他不騙人,因?qū)λ@樣的人來說,各謀其事的爭權(quán)奪勢是為自保,不是傷天害理。
既然沒有傷天害理,那大概也不算太大的過錯吧!
心里柔軟的人大多耐不住別人示弱,封鞅瞧她有些偃旗息鼓的勢頭,伸手去給她理了理臉上被眼淚沾濕的發(fā)絲和縱橫交錯的淚痕,淺淺地勾了勾唇角,帶著些溫雅的弧度,嗓音總是一貫的動聽,“別總把我想得那么壞,我整個人從身到心都是你一個人的,心尖兒那一點(diǎn)兒地方全被你占滿了再裝不下別人,你若是始終不肯信我,那就實在太傷我的心了......”
合懿在他一股腦的甜言蜜語里繞過來繞過去,幾個來回下來腦子都要給繞暈了,臨了臨了又被反過來倒打一耙,整得好像還是她的不是了,他成了受氣的那個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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