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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鞅說著問她,“所以現在知道為什么我沒有直接答應端王妃的請求了么?你可不能又誤解我鐵石心腸不近人情。”
不是他不愿意幫,而是皇上也不想旁人插手這案子。
合懿忙說沒有誤解,她并不是毫無原則盲目行善的人,自然能理解他的難處。
封鞅身為太傅位高權重是真,高處不勝寒更是真。何況大贏朝從父皇到阿玦皆是勵精圖治的英明帝王,不可能出現臣子一家獨大的局面,他想要一路走得穩妥無虞,總不會真的靠駙馬和帝師的身份,更多的還是為君分憂的政績和謹言慎行的行事。
“阿玦這樣決定也好!”合懿輕嘆一聲,“總之清者自清,現在千萬保證別有人趁亂落井下石就行,等琰錚回來,以他的身份去給尚書大人求情更合適。”
端王的身份,往大了說他是太后嫡系,身上戰功赫赫,舊臣一派要么是看著他成長的老臣,要么是與他同輩卻只能仰望他的后生,話語權不可小覷。往小了說他作為女婿去給老丈人求情無可厚非,這么一來才能把這事撇開政治因素,避免過多紛爭。
封鞅舒了口氣,心中莫名覺得欣慰,原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至少還知道體諒他。
合懿當晚便寫好了書信吩咐人快馬加鞭急送往滄州去,大致估摸下時間,若一路不耽擱,約莫七八日光景也就該到了。
第二日一早送封鞅上朝后,合懿沒再回去睡回籠覺,教人備好馬車便往端王府去探望兮柔,不出所料的憔悴,人在困境中也沒法子再維持從前的妍麗,那雙彎月似得笑眼一夜之間失了光華,眼下沉沉一片青黑的痕跡。
合懿瞧著心里不是滋味兒,卻除了于事無補的安慰什么都說不出,她也沒直接告訴兮柔給琰錚寫信的事,只盼著屆時琰錚的歸來能給兮柔帶來一點額外的慰藉。
晌午時,她本想陪兮柔一道用膳,卻不料尚書府那邊前來通傳說是尚書夫人方才暈倒了,真是個雪上加霜的壞消息!
兮柔忙火急火燎地要趕去探看,府里的主人不在,合懿也沒有留下的緣由,兩個人分別的時候,兮柔忽然用力握了下她的手,繼而鄭重的放開,抬起頭再望向她的眼神平靜地如同一汪毫無波瀾的湖水,她說:“靈犀......我不會有事的,不要再來了,也不用心懷愧疚。”
她說完便轉身登上馬車揚長而去,合懿心里咯噔一下,喉嚨里堵住了一根尖刺,眼睜睜看那兩駕車轍印在地上,行過的一寸寸距離都變成了她與兮柔之間漸行漸遠的鐵證。
半晌靜默無語,目送兮柔的車駕徹底消失在街口繁忙的人潮中,她連轉身都忘了,腳在地心生了根,心在煌煌金芒中燒成了灰。
第45章 折花枝
回府的一路上, 合懿靠著車壁恍了神兒, 細細想來, 她與兮柔相識已近十年了。
聽起來很長, 其實好像也就是一眨眼的長短, 要不然她怎么到現在還能記起當初第一次和兮柔見面的場景呢。
常年困于深宮的長公主到八歲的時候才有了同齡的姑娘做玩伴,既然是要挑進宮來的,出身品貌都需得上乘, 太后的詔令一出,滿朝官員家適齡姑娘的畫像立時雪花似得飄入了內侍省。
合懿不懂事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吃香呢, 后來才明白過來,官員們送自家姑娘進宮,伴公主是次要的一回事, 最主要的是那時候的端王和太子都與她在一處讀書習字。
多數人沖得,是那句“近水樓臺先得月”,心里的算盤撥得噼啪響,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計。
內侍省的人約莫也都心中有譜,一忙活開的時候, 那架勢看著委實和太子選妃沒什么兩樣,把人從里到外從上到下全都細細挑揀一番, 重重篩選下來, 入選的只有四位官員千金。
合懿是個活在霧里的人,小小年齡的姑娘哪里能想得到那么多,仍舊興沖沖地向嬤嬤打聽了個遍,但得到的都是千篇一律地答復, 知書達理嫻靜端莊。
合懿對這八個字不太信得實,因她聽說外頭也是這么形容她的......故而更期待那幾位素未謀面的玩伴了。
四位千金真正入宮伴讀時距離大選已經過去了大半年,那日子正是深秋,樞星宮里的銀杏黃燦燦落了一地金,天上有南飛的鴻雁翩然而過,瞧著是個好兆頭。
午間小歇過后,便有嬤嬤笑吟吟領著身后四位齊頭整臉的千金小姐踏進了書香縈繞的大殿里,都是八九歲的光景,白凈細膩的面皮,頭上梳燕雙髻,差不多的身高和裝扮,差不多的斂眉低首,小小的身體里住得都是循規蹈矩的靈魂,一眼望過去沒有特別讓人記憶猶新的。
嬤嬤讓她們上前行禮,面前太子、端王和公主坐了一排,四位小姐中卻只有一位小姐一開口是先緊著合懿的,于是合懿就記住了她,禮部侍郎家的幺女,閨名喚兮柔。
嬤嬤玩笑著說她不懂規矩,禮數應當先拜太子才對,她微蹙著眉仰起臉,鄭重道:“我進宮是做公主殿下的伴讀,日后朝夕相處的也是公主殿下,自然事事要以公主殿下為先。”
她不是不懂規矩,相反她是個頂規矩的人。
與合懿伴讀之時,女紅茶道做得,陪合懿偷摸爬樹翻墻也做得,當真事事以合懿為先。而后嫁與琰錚,又事事以夫家為先,成婚第二日便改口恭敬稱合懿為小姨,半點別扭都沒有。
如今她心死了念斷了,從重新喚合懿名字、放開握住合懿的手那一刻起,無論是與琰錚還是與合懿,她將兩條路都走到頭了。
也因是太了解的人,合懿看著她放手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
臨近交夏,晌午的光景已經不那么美好了,合懿坐在馬車里,人卻像在驕陽下被炙烤著,好容易煎熬回昭和殿,呆坐在圈椅里許久,才發現竟然連哭都哭不出來。
哭不出來就要找事情做,她去花房看了看當日與封夫人打賭種的花兒,竟然也蔫兒得半死不活了。
這廂打賭輸了,她陡然恨那花兒不爭氣,恨著恨著把自己兩眼恨得通紅,兩步過去一把扯著花枝連根拽出來重重摔到地上,一轉身躲進了花架后頭,突然間大水沖了龍王廟。
人的心里不能憋著事兒,憋久了容易生出毛病的,大大地發泄一通,再想起兮柔的話便沒那么堵得慌了,她從沉悶中自己尋到一絲好的期盼,或許等琰錚回來把話說清楚,尚書大人出獄后,她和兮柔之間的隔閡也就能自然而然消失了呢?
但等待的日子真是極其難捱的,說一句度日如年也不為過,合懿天天從早盼到晚,恍惚覺得都度過了大半輩子,滄州那邊終于有了回應,不過只等回來另一封信。
送信回來的還是合懿派出去的那個侍衛,侍衛頂著烈日炎炎馬不停蹄跑了一趟,回來后冒著滿頭的熱汗跪在合懿面前,雙手高舉過頭頂將一封端王的親筆信箋承給她。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連折角的鋒利都是合懿熟悉的痕跡,所以是琰錚親手寫的無疑,原來他真的知曉了兮柔的困境也沒有回來,只在信里說會保尚書大人性命,交代了前線戰事吃緊走不開,其他的便是一筆帶過。
合懿手里拿著信,一張臉須臾之間青白交替了好幾個來回,猶是不可置信地又問了那侍衛一句,“這......王爺是真的沒有回來?”
侍衛答是,窗戶外一刻不停的蟬鳴倏忽變得聒噪不已,吵得合懿心煩意亂。
封鞅到傍晚暮色四合時才回來,踏進昭和殿之前就已經聽松青說了滄州回信的事,他頓了下,在隔間換了衣裳便往寢殿去,遠遠地就透過帳幔看見合懿躺在床榻上,小巧單薄的背影就差寫上“生人勿近”四個大字了。
他先叫了聲靈犀,床上的人一動不動,也沒回應,他一哂,這是把自己給氣到面壁了?
“轉過來我看看有些人是不是又在下雨?”他走到床邊坐下,見她執意不理人,遂掰著肩膀讓她把臉露出來,一看還好,今兒只打雷了沒下雨。
他問:“端王爺的信上說什么了就把你氣成這樣,你專門是個受氣包么,嗯?”
合懿手里還攥著那封信,轉過來見著他就一把塞過來,氣哼哼的,“你看看吧,這都是些什么話,我是真的想不通,爹娘兩個人恩愛了一輩子在前頭做表率,從來沒教過我們負心薄幸,但他們倆怎么一個個盡是這樣,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既然娶了人家又不把人家當回事,那為什么不干脆從一開始就不娶,平白傷了人家的心耽誤了人家一輩子他們就好受了?”
他們兩個自然是指皇帝和端王兩個,放眼世上怕也只有她才能說出這話了,但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才是常態,太上皇和太后或者他們夫妻倆這樣的,當真是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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