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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懿狠瞪他一眼,還想說什么卻被老太太先截過聲口去,“世卿害得公主先失一局可不能就教他兩句話遮掩過去,就罰他再幫公主贏一局回來,兩相沖抵,才能算完。”
“如此甚好。”封鞅聞言便朝她這邊挪了挪,那頭封夫人即刻會意,又邀合懿再殺一局,瞧這一家子一唱雙和,合懿才真的是困頓其中找不著出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只得在這一局開始前惡狠狠警告那人,“不要你插手!”
封鞅果然不再多話,教人奉上一盞清茶,便在一邊悠閑觀戰,時不時與老太太閑話兩句,端的是個局外人的模樣。
此一局合懿卻是眉間越皺越深,思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只因封夫人好似突然發難,一招一式步步緊逼,又在她實在無路可走之際留下一線生機,仿佛只為了拖延時間而已,就等她招架不住尋求援手。
合懿不傻,一來二去那么幾回,還看不出來她的意圖那恐怕只有榆木腦袋了。
轉頭偷偷瞟一眼旁邊的封鞅,不想被人家抓了個現行,他沖她勾唇淺笑,有幾分春風得意的意味,“只需公主金口玉言,封鞅甘愿赴湯蹈火。”
他笑起來委實很好看,柔軟下來的眉眼消融了眸中拒人千里的疏離,陽春化開白雪,分寸之間都是世間難得的景色。
這樣的笑,那樣的話,若再早幾個月放到合懿眼前,她只怕會高興的跳起來,恨不得把心都捧到他面前,可那只是因為她喜歡他,而現在不喜歡了,對,不喜歡了!所以瞬間變成了孟浪、冒犯、唐突……總之就是所有不好的,沒有一處是好的!
她心下不豫,忽然沉下了臉,蹙了眉朝封夫人道:“婆母勿怪,我突然覺得身子不適,今日恐怕不能再陪您對弈了,這一局暫且留著,改日我再陪您續上。”又轉向老太太,“明兒早起我再來瞧祖母,今日便先告退了。”
說著話便兀自起身喚過松青朝外走了,老太太與封夫人面面相覷,又看封鞅,也是一樣的悵然若失,他躊躇片刻,仍起身跟了出去。
外頭的雨淅淅瀝瀝,滴在瓦片上匯成一道道水柱順著瓦楞凹槽流下來,在廊前形成一道珠簾,落在地上濺起一掌深的碎珠子。
一場雨過去,春天也就指日可待了。
合懿站在廊下等松青拿傘,伸出手去接了一把,涼颼颼的,松青在后頭只管攔,“還接冷水呢,回頭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兒可別喊!”
“你就放著我喊別管我不就得了。”合懿從袖子里拿出手帕來擦水,低著頭不以為然的口氣,瞧了瞧地上的積水,又道:“回頭得讓人把這些磚塊兒高低重鋪一回,一下雨就不散水,踩幾步膝蓋底下全是濕的,誰還敢出門?”
說完沒聽松青回話也沒見人過來,她扭頭去看,封鞅正自顧拿了傘遞到她手上,“不想踩水我可以背著你,你替我打傘就行。”
他往下站了一個臺階到她跟前,當真是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怕她拒絕,又特意補充一句,“我也回去,正好順路,沒別的意思。”
合懿看著他的背影有些錯愕,腳底下生根似得站在原地不肯動,松青在身后推了她一把,擠眉弄眼地示意她趕緊上,比了個口型:壓死他!
她這頭想起封鞅上回不情不愿的樣子,腦子里不知道哪根筋沒撘對,咬咬牙,憋了一股勁兒猛跳到他背上,沖得人家猝不及防一個踉蹌,她逮著機會噎他一嘴,“看來太傅大人常年養尊處優疏于鍛煉,腿腳都不靈便了,要不還是別逞強,萬一幾步路累出個好歹,傳出去您丟了面兒是小事,朝臣又彈劾我耽誤了國家棟梁那可是大事。”
“靈犀......”封鞅鐵青著一張臉回頭瞧她,語氣頗有些怨懟,可怪誰呢?從前嬌聲軟語問他累不累的可人兒,如今成了處處扎人的刺猬,不全是拜他自己所賜么,說白了自找的苦頭,除了懊悔還能有什么別的想頭?
合懿不愿意看他,自顧撐起傘遮在兩人頭頂,也不說話,卻是在無聲地催他,要么趕緊走,不走就放人下來!
他嘆口氣,到底只說出來句,“我累不著。”
斜風細雨里有報春燕振翅飛入屋檐下,小小的喙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草木泥土,積少成多構成一年的安身立命之所。
那邊檐下的燕子成雙入對,這邊的傘下的人也是成雙入對,只要不說話,遠遠看著也算恩愛無他。
第20章 風欲來
一場雨給近在咫尺的早春報了個信兒,打頭陣先澆一澆凝了一整個冬天的寒氣,只等著后頭春風吹過幾來回,萬物復蘇。
鋪地磚那事兒雨一停十陵就著手辦了,于是去歸蘭閣的路程得繞遠兒,原先半盞茶的功夫,現在得一盞茶才能走完,合懿就得每日多忍耐半盞茶的時間和封鞅同行,她把這叫做“忍辱負重”。
她有時候會忍不住抱怨說他如今太閑了,可仔細想想閑也是閑的有門道,上回和離一事鬧得君被臣挾的局面,新舊兩黨分派而立的弊端暴露無疑,因黨派之爭導致皇權式微,皇帝絕不可能袖手旁觀,后頭該算的賬都得一筆筆清干凈,而他處在風口上,此時若再不退反進,那不是正往刀尖兒上撞么?
合懿以前看不懂那些斗爭,直到自己進油鍋里煎熬了一回,才恍然可以摸索出來一些了,但還是沒得出什么太多的道理,只覺得他們這些人活得太累了!
這日里,松青收拾東西從柜子底下翻出來此前皇后送的兩匹料子,興沖沖抱到她跟前,說正好去做兩件春裳來,趕上三月三的上巳節穿。
合懿正彎著腰在桌案旁,手里拿著剪子修剪花草,聞言搖頭,“上巳節那天我肯定要隨帝后共同往萱萼樓赴宴,那種場合還是端莊些為好,這料子太招人眼,穿上跟只碩大的花蝴蝶似得,不合適。”
松青咧嘴一笑,“反正做出來您不穿到外頭去,就在家里穿也是一樣的,花蝴蝶怎么了,迷得太傅找不著北也算這衣服一樁功勞。”她又湊過來,“況且我覺得太傅這回是真動凡心了,瞅瞅那樣子,簡直跟變了個人似得,您折騰這好幾年為的不就是這天么,氣性兒發散發散也該過去了,臨到關頭上不能一直梗著脖子呀,萬一梗過了頭,到時候后悔的還得是您。”
“怎么連你都站到他那邊了!”合懿不知道哪來的無名火,剪刀擲在桌子上啪嗒一聲,“憑什么后悔的就是我,我最后悔的是以前喜歡他,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個兒像個傻子,落在別人眼里就是個笑話,好不容易掙出來半截子,難道現在還要越活越回去,重當傻子讓人家看笑話么?”
松青被她冷不防一下子整愣了,大眼瞪小眼半晌,才慢悠悠問出來一句,“可是……不也離不成么……”
合懿氣哼哼地,“那我守一輩子活寡好了!”
屋外頭隔一扇菱花窗,露初低著頭腿都在打顫,抬眼偷偷瞅一眼太傅大人五光十色的臉,蚊子似得嗡了聲兒:“奴婢什么都沒聽見。”
她聽沒聽見哪里還重要,重要的是太傅大人一字不落全都聽見了,身子定在原地成了顆挺立的翠柏,手里捏著一本棋譜吱吱作響,指節都泛出白來,直抽了好幾口氣兒才三步并兩步徑直回了書房,木門摔在門框上要散架了似得,震得剛進院門的十陵頓時一哆嗦。
“哪里這么大聲兒啊?”合懿在屋里聽著聲響,側過頭問進門的露初,渾然不覺自己在人家心頭狠捅了一刀子。
露初也不敢瞎摻和,只說:“剛一陣大風把門摔門框上了。”
合懿噢了聲,壓根兒沒想著追究。
下半晌松青還是自作主張將那兩匹衣料送去了城里的玉華鋪子,她想著等衣裳真做出來不怕那心志不堅的主子不穿!
跑腿的小丫頭出去一趟還帶回個口信:端王妃邀合懿過府一敘。
合懿都有多久沒見過兮柔了,上次鬧和離,兮柔和琰錚都沒有露面,她當時顧不得想什么,可風波過去之后兮柔也沒有現身過,她才覺得心里堵得慌擔心他們倆是不是又鬧矛盾了,如今收到口信,心里一顆石頭才落了地,神清氣爽。
仔細收拾了通身的行頭便領著松青往外去了,方一只腳剛踏出門口,書房的門也正打開,兩個人目光撞到一塊兒,見慣了他和煦的模樣,霎時間又寒回去倒把合懿看得一愣,眼瞧著他頭也不回地徑直出了院門,狐疑地問十陵:“誰在太歲頭上動土啦?”
十陵搖頭,“奴才哪知道呀,可能是朝中的糟心事吧,剛才中書令還派人送帖子過來請主子爺過去呢。”
這位中書令大人當初在和離一事中可把合懿罵慘了,合懿對他提不起來多大好感,當下努了努鼻子,一扭腰,裊裊往門口出去了。
端王府邸建得早,當初太上皇和太后在他的府邸上讓人花了大心思,就連合懿后來的公主府也比不上,帝都里私下都稱他是“庶皇子”,榮寵可見一斑。
府門前已遣了管事的婢女在等,見合懿下車,直迎著往后園走,跨過垂花門沒走出多遠,隱約能聽見后頭熱鬧的嬉笑聲,合懿側頭問:“兮柔今兒在府中宴客么?”
婢女在旁邊恭了恭腰,“并未宴客,只今日一早在城門口送別王爺之后回程的路上碰上了兩位夫人,一路相談甚歡,便請進府中一道品茶賞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