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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是很體人意,合懿心中暖意尚來不及冒出頭,卻又聽封夫人話音一轉(zhuǎn),“老太太如今見不到世卿,嘴上時刻總念叨,關(guān)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又總想起世卿從前在府中時身邊就全是小廝伺候,但那時候好歹還有我這個親娘看顧,如今離了府再全放著些粗手粗腳的小廝,總教人不安心,我遂在身邊挑了兩個還堪用的丫頭,讓她們留下來料理些事務(wù),先來回稟公主,還請公主切勿多心才是。”
留兩個丫頭在封鞅房里,這話聽著怎么這么不對勁呢?
駙馬不得納妾,所以大門走不通就翻窗,男主人身邊多兩個伺候的婢女,說破天去也沒有絲毫不妥。
封夫人說罷也不等合懿反應(yīng),兀自召了兩個面容秀麗的丫鬟上前來,叫她們拜見主母,那身段兒臉盤兒,當(dāng)丫鬟實在是可惜了。
合懿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答復(fù),封夫人只當(dāng)她是答應(yīng)了,夸贊她兩句賢惠明理,遂領(lǐng)著人告退了。
封夫人一走,露初見合懿吃了啞巴虧望著那大紅的錦盒發(fā)呆,兩步走到桌子邊啪嗒一聲蓋上那錦盒,招來個小婢女,輕聲道:“拿去扔了。”
小婢女還想問些什么,被她瞪了一眼趕忙鉗口,抱著錦盒小跑著出去了,但盒子里的東西具體是真扔了還是進了誰的五臟廟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回過身來,合懿的臉色已經(jīng)白得瞧不見血色了,她去拉她的手,溫溫安慰:“公主有氣別悶在心里,傷身體,您身份尊貴,若是不愿意現(xiàn)在去回絕了就是,您要是拉不下臉,只要您吱一聲,奴婢去找十陵想辦法,這兩天就尋個由頭把人趕出去,保證不叫她們礙著您的眼。”
露初亦覺得夫人這廂做法實在欺人太甚,吃準(zhǔn)了合懿性子和善只會啞巴吃黃連,專挑軟柿子捏。
那兩個婢女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主模樣,哪像是正經(jīng)的丫鬟,明擺著就是來暗渡陳倉的,也虧得這位公主脾氣好,要不然當(dāng)場就能讓封家全都沒好果子吃。
合懿慢慢回過點神來,怏怏地瞥她一眼,“人都送來了還有什么好趕的,況且人不都說了是我生不出孩子所以老太太著急了么,留下就留下吧,你們主子爺要是喜歡收了房,也正好叫我死了這條心吧,我也不想再吊死在他這顆樹上了......”
這是破罐子破摔的無奈,她不想爭了,露初想幫忙都使不上勁兒。
合懿憑什么能冷捱上這許久,皆不過是因為封鞅太過潔身自好,他不喜歡她,可也沒喜歡別人,就像茫茫前路上一點光,趨勢著合懿繼續(xù)義無反顧地撲過去,可若是連這一點光也滅了,她或許就會停下來了吧!
第12章 漸無書
封鞅自國學(xué)監(jiān)出來時外頭天色已大暗了,十陵垂手侍立在車駕旁,見著他忙兩步迎上來,呵腰道:“爺,夫人今日來府了,現(xiàn)下正在東閣候著您呢。”
隨行的侍從另有其人,十陵是留在院里管事的,尋常沒什么特殊情況不會出來,既然跑一趟,總不會是閑得慌出來遛彎兒的。
封鞅聽他話只說一半,遂有些不悅,“舌頭打結(jié)了么,有什么話直說。”
他自提了膝襕登上馬車,方坐定,才聽見十陵隔著窗難為道:“是這么個,夫人今兒來還帶了兩個模樣出眾的丫頭,回稟公主安排給您近身伺候,說是怕小廝粗苯料理不好……”
這話說得還算委婉,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來的門道也用不著太直白,這么多年都是這么過來的,怎么就突然料理不好了?
封鞅聽得直皺眉,進門的車壁燈上燃了木樨香,許是太過濃烈,熏得人心煩氣躁,他把窗戶推開些,外頭冷風(fēng)透過縫隙卷進來幾個來回,方才覺得清爽許多。
他靠著車壁閉目養(yǎng)神,隔了會兒才問:“公主怎么說?”
十陵如實道:“奴才出門時和露初探了口風(fēng),說公主當(dāng)時臉就給氣白了,除此之外再沒什么別的反應(yīng),但她還說……說……”
舌頭這次是真打結(jié)了,露初原話太犯上,他不敢按模子倒,兀自在腦子里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續(xù)上,“說公主那頭現(xiàn)下只繃著僅剩的一根弦,這次斷了應(yīng)該就是真斷了。”
一根弦......他其實覺得她那人挺一根筋的。
話送出去就再沒有回應(yīng),封鞅不開口,十陵也就不說了,垂著腦袋兀自在腳下數(shù)方磚。
他其實覺得照兩位主子現(xiàn)下這情況,狠狠來上一刀斷了西苑那頭的念想倒也是個不錯的法子,手段是欺負人了些,但依那位公主的性子,橫豎也鬧不出什么事,要是能一舉和離,總也好過一直這么耗下去。
國學(xué)監(jiān)離公主府很有一段路程,吱吱呀呀行了小半個時辰才到。
馬車停穩(wěn)好一會兒沒見人下來,十陵估摸著是白日公務(wù)繁忙太累,這會子給睡著了,伸手支起車窗往里頭一瞧,才見他主子背靠著車壁出神兒,不知在想些什么。
“爺,咱們到了。”
封夫人此行東閣是有備而來,自然也不閑著,由管家相陪,里里外外把東閣一應(yīng)起居全過目了一遍,別得卻不消多問,從成婚那一刻起,時刻都有眼睛替封家看著這府中的一切輪轉(zhuǎn)。
萬事皆如意了,方才邁進書房,招呼人遞上一盞新茶,品一口,就著茶香四溢悠悠然看起書來,恍然未覺小廝進來添了一回燭火,直到封鞅歸府前來行禮,方才自書中回過神思,抬臂撫了撫酸疼地后脖子,招手示意他在面前落座。
“母親該早些派人通傳一聲,兒子也好盡快回來,徒勞您空等這許久,是兒子不孝。”
封夫人笑地和煦,“男兒當(dāng)以社稷為重,你朝中公務(wù)繁忙,我豈能為些許微末之事貿(mào)然打攪,等上片刻也不礙事。”
說著,目光慈愛地在他面上細細打量了一圈,盡是掩不住的驕傲,她的兒子,萬里挑一的品貌,于私了說是君子玉質(zhì)人中龍鳳,往公了說是國之棟梁將相之才,怎么看都齊整得挑不出半分錯處來,只是唯有一點可惜,人生大事上不太順?biāo)?.....
她忽而輕嘆一聲,“倒是苦了你了,在外頭奔忙一天,回來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盡心照料,早前我就說過,公主這尊佛太大,不是封家的小廟能容下的,偏你爹顧忌皇權(quán)不敢直言回絕,到頭來還不是平白耽誤了你。”
言語間有些埋怨掩藏不住,封鞅聽了也只平靜道:“當(dāng)初尚公主是多番思慮下的結(jié)果,和爹是否直言沒有關(guān)系,兒子現(xiàn)下一切都好,母親切勿掛心。”
“怎么會好?”封夫人眉間有些愁苦,“為娘不是非抹黑公主,但她當(dāng)年攔在國學(xué)監(jiān)外的那一句孟浪之言擋了你此后多少大好姻緣,況且她要是真的為你考慮過又怎會不顧你的意愿求旨強嫁給你,姑娘家一時的春心萌動,連你真正的喜好、性子都一概不知,全憑一腔少年意氣咄咄逼人,不然哪里來的今日這地步,還白白連累你陪她耗上三年......”
“母親!”
封鞅微蹙起眉,“三年不過眨眼即過,兒子還耗得起。”
他面上不豫,還是猶自壓了,想起封夫人此行緣由,又平和道:“倒是今日聽聞母親帶來兩個丫鬟,還請母親明日將其帶回,我身邊留小廝伺候慣了,他們一向也盡心,從沒出過什么差錯,一時間若換了人,恐怕反倒難以適應(yīng)。”
封夫人瞬而微怔,這才是措手不及,原以為最難過的公主那關(guān)輕易過了,到頭來居然卡到自己兒子這里了。
“你這是何意?”她有些不解,思慮片刻后又勸解道:“為娘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你既然三年后總要與公主和離,夫妻名存實亡也用不著恪守禮節(jié),那兩個姑娘都是良家子,我與你祖母皆是掌過眼的,門楣雖然低了些,但門當(dāng)戶對這一說也就是些老頑固才守得眼珠子似得,咱們家不興那個。放在你身邊也就是讓你自己拿主意,沒有眼緣就當(dāng)個使喚丫頭也沒什么,萬一合眼緣,能早早為封家開枝散葉也是喜事一樁,屆時找個由頭把人送到寧園去,等孩子生下來交由你祖母就好,等與公主真正和離,再給個名分豈不是兩全其美?”
封夫人說得頭頭是道,一番主意想必是思量良久了,也難為兩個姑娘,甘愿半點保證都沒有就冒著被公主責(zé)罰的風(fēng)險來做別人口中的狐媚子。
封鞅眉頭皺得更深,他就算要和離,也絕不答應(yīng)行如此鬼祟之舉!
“母親所做這一切都是斷定合懿絕不會將此事聲張,您既然能如此清楚她的脾性,想必府中有人替您看著,那您為何不想想,太后是不是也在看著?”
簡短“太后”兩個字卻著實讓封夫人心頭一震,躊躇半刻才道:“太后早已避世不過問俗事,先前你將公主身邊的貼身婢女發(fā)落了宮里也未見有任何表示......”
“太后不管不是因為不知道,而只是不愿讓封家對婚事的怨氣日益深重,她是什么手段想必母親有所耳聞,但母親以為的三年和離是什么,是需得和才能離,要合懿自己心甘情愿,要皇家顏面無損,這才叫和離,若是依母親此言暗度陳倉授人以柄,倒還不如當(dāng)時就抗旨拒婚來得光明磊落,哪怕惹禍上身,起碼還能落得個不屈權(quán)勢的身后名,也不算辱沒家門!”
他這一番話才終于在封夫人心頭敲了一記警鐘,頓時悚然一驚,只怕是在云端待久了,竟忘了封家的處境,險些因小失大!
若說封家是舟,那帝王家就是江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船行水上為防傾覆已需處處小心,若再自身出了岔子,那就算沉了也怨不得天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