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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并肩而行,她的皇弟卻幾乎要被旁邊的少師比下去了,意氣風發(fā)的年紀,眉宇間自是一股波瀾不驚的清風霽月,身姿卓絕白衣翩遷,細風流云卷起他寬大的襕袖,輕輕一劃竟就不偏不倚劃到了她心尖兒上。
眼前一恍惚,仿佛少時看神話故事夢到的神仙霎時間都有了具體的模樣,可自那日之后她再也沒夢到過神仙,她夢到的全成了他。
這樣一個人,這輩子恐怕都忘不了了。
她半垂著眼瞼,遲疑了一會兒才輕飄飄地說:“再等等吧,說不定再多坐半年冷板凳就死心了?!闭f完又狐疑瞧她,“你怎么突然問這個,下半晌干嘛去了?老實交代!”
“您跟我瞎扯什么呢?說正事!”松青急赤白咧地只一個勁兒替她干著急,“您要等我攔不住,但您不能困在這西苑里守株待兔的等呀,畢竟太傅大人可不是兩眼兒一抹黑就往樹樁上撞的兔子,您得想想辦法主動出擊,實話說了吧”
她把頭頂上的傷往合懿跟前兒湊了湊,“我冒著生命危險都替您打探清楚了,太傅大人心里頭沒人,心尖兒那一片地方正空著就等您擠一擠挪進去,您這頭猛加把勁兒這事兒說不定就成了,明白么?”
合懿一聽她頭上的傷竟還有這么個來頭,一雙眼睛霎時間瞪出個不可置信,“他……他怎么能打你呢,有本事讓他沖我來,你等著,我必定要去給你討個公道?!?
“誒誒誒,別去,我這是……打探情況的時候不小心自己撞的!”松青趕緊攔她,心下嘆氣不止,這主子怎么三言兩語就偏了道兒呢,再說,就她這么個面團兒似得性子,就算人家真欺負到她頭上,恐怕她都橫不起來,“您別打岔,我說的您到底明不明白?”
合懿稍安,眉間有些犯難,“可該怎么使勁兒呀?”她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力,眼睛里亮了一下的光轉瞬又暗了,“我不是沒使過勁兒,你心里都有數的,那時候天天找借口往國學監(jiān)跑,找不到借口偷著跑,但我送過那么多東西,他哪一件收過?我要不是沒辦法了,也不用強逼著讓他娶我……”
“今兒那花兒不就收下了!”松青心里火燒火燎的,兩步過去坐在她床邊兒,“主子呀!今時不同往日了,你們現(xiàn)在是夫妻,不用你偷偷摸摸的,更用不著畏首畏尾,你得膽大一些,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知道么?”
合懿似懂非懂,又是點頭又是搖頭,“但是我之前裝病讓他來看我不是都把他惹惱了么……”她低著頭絞手指,急得鼻尖直冒汗也出不來什么好招兒,抬頭可憐兮兮的瞧人,“要不你教教我吧,真成了我感激你一輩子!”
松青卻又縮了頭,“我要是有那降人的本事,早擱皇上跟前兒蹦噠去了……”說完又覺得那是人親弟弟,這話不太妥,忙補充,“我是說我不行,但這天底下總有人行,咱們自學不成才,拜師總能得些門道,您等著吧,我肯定給您找個好師傅!”
話音落,外頭又一聲脆響,今年的雪連著壓彎兩棵碗口粗的梧桐了,也不知這漫長的冬季什么時候能過去,不見天日久了,人會犯懶,會壓抑,會生病,病了就不容易好,壓抑在心底的沉珂也會發(fā)霉,偶爾翻一下,除了一股子霉味兒也翻不出什么別的。
松青逐漸尋不到人影,每逢露面便是伸手問合懿要銀子,讓底下人碰見幾回便有小丫頭旁敲側擊地進言讓她小心些,防著松青姑姑斂財跑路,她聽得直樂,裝模作樣的與小丫頭周旋,又給自己死水一樣的日子尋到一絲波瀾樂趣。
用過午膳服了藥,正要瞇一會兒,松青從門外眉飛色舞地進來,眼角堆著得意,一揮手將屋里的小婢女全打發(fā)了,從柜子最底下拿出來兩套男裝冬袍子,遞到她手上一套,狡黠一笑,“快換上,我領您學本事去。”
這學本事怎么還非得穿男裝?
合懿斜眼瞧她,但也沒說半個不字,心下甚至還隱隱有些期待,換好衣服從公主府偏門溜出去,有馬車在等,晃晃悠悠行過大半街市終于停下。
她頭回穿著男裝不習慣,方下地站穩(wěn)腳跟便忙去扶頭上的發(fā)冠,抬頭朝門樓上看了一眼,頓時便紅著臉手足無措地不知該如何自處了。那門樓上掛一塊三尺長大匾,紅底金漆明晃晃寫著“飛鸞閣”三個大字!
她雖是久居深宮,但自從出嫁這半年來,少不得與都中貴婦閑茶話下,一堆女人湊一起家長里短,難保哪個家里爺們兒就有流連花街柳巷的,在旁邊聽個兩三回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覺得羞恥莫名,腳下生根不肯走,壓著聲兒拉松青,“咱們清白姑娘家怎么能來這種地方呢,教人知道還要不要臉面了,快快快,趁沒人看見趕緊回去!”
這種地方大抵是晚上才熱鬧,她們倆大白天站在門口拉拉扯扯,更是惹眼,引得往來的行人紛紛側目,合懿的臉上就更掛不住了。
松青卻不肯,也就勢抓住她,“您不知道,論起降男人的功夫誰比得上這里頭的姑娘,您就是太不知事,對著心儀的人都不知道手該放哪,該跟她們學學,好好提提膽兒,等學成了,保準能把太傅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真是一片好心,不忍看自己主子手里捧著個窩頭都不知如何下嘴,這地方是不怎么干凈,可問了很多人,都說是爺們兒最喜歡來往的,進了里頭一個個豪擲千金攔都攔不住,她先行探過兩回,確實有些門道。
合懿自小聽她的話慣了,加上本身就心存期待,手上力道頓時沒了大半,松青又湊過來給她安心,“再說,您現(xiàn)在穿成這副樣子,誰能認得出來?”
她遲疑了會兒,心道也是,遂挺了挺腰桿子正要大搖大擺進去,可就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呢,松青這頭話音未落,只聽身后忽然一串奔忙的馬蹄聲由遠至近,來人半信半疑的喊了句,“靈犀?”
合懿閨名就是靈犀,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靈犀。
能知道閨名的必定是熟人啊,她霎時被驚雷劈黑了臉,哭喪著瞪松青一眼,用眼神兒殺人:瞅瞅你那招事兒的烏鴉嘴,這下好了,臉面是真要丟盡了!
回過頭去,見著來人,她的臉就更黑了,那人策馬而來,頭戴紫金冠,身披墨色輕甲,腰間革帶上掛一把黑色長刀,眉目英挺氣勢昂揚,非端王爺莫屬。
說起來那是她半個娘家人,按輩分還理應叫她一聲“小姨”。
端王的名號是天下一統(tǒng)后太上皇追封太后娘家一位戰(zhàn)死沙場的外甥的,這位端王是那外甥的遺腹子,自然而然承襲了爵位,也是大贏朝唯一一位異姓王。他子承父爵,卻不光承襲了爵位,而是連帶父親的刀兵也一并承襲了下來,在他手中發(fā)揚光大,絲毫沒有辱沒這名號背后的功勛,實打實的少年英雄。
合懿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招呼他,“琰錚怎么這時候回來啦,之前不是說要開春兒才到么,這次南下勘軍可還順利?”
他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看她,濃眉緊蹙,神情怪異莫名,沒回話,也絲毫沒給她留面子,“你穿成這副樣子來這兒干什么?”
常年歷經沙場的人,尋常說起話來都是不怒自威,合懿的氣勢壓根兒撐不起來她的輩分,頓時矮下去一大截,腰桿子也挺不直了,支支吾吾不知道尋個什么由頭,還是松青先出聲。
“回王爺的話,我們主子今日碰巧路過這里,就是一時好奇多看了兩眼,您沿路奔波回來,想必還有正事要忙,主子不好耽誤了您,您請先忙去吧?!?
這理由找得不好,所幸他沒繼續(xù)追究,眉間只是不著痕跡地不悅,“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
說完又召來兩個兵卒二話不說徑直把合懿請上了車,一路“護送”回公主府,徹底斷了她折返的可能性。
他坐在馬背上目送合懿的車駕遠了,臨策馬之前又吩咐了句,“去看看太傅是不是在里邊兒?!?
女人上青樓,他想不到還有什么別的由頭。
第4章 落玉盤
馬車一路晃悠,吱吱呀呀的車輪聲碾得人莫名心慌,對遇上舒琰錚這茬子,合懿心里頭還擂著鼓呢。
那人從小就是個不講情面的,小時候她偷偷爬個樹叫他看見了都不得了,一通數落,不像表侄子倒像個老夫子,這次明面兒上沒怎么大發(fā)作,可指不定回頭就直愣愣把她逛青樓這事兒戳到父皇母后跟前去了……
腦子里正一個勁兒盤算要是宮里來人了該堵個什么說辭,思來想去,沒想出個子丑寅卯,松青先不安地找過來了,白著臉,窸窸窣窣蹲到她面前,“主子,我怎么有種不詳的預感呢,總覺得這回可能要大禍臨頭了,端王爺會不會把這事兒告訴太后她老人家呀?”
嗬!倆人還想一塊兒去了,合懿臉上也不好看,皺著眉,“我其實也擔心呢,但是前兩天夫君不是還說皇上都好久沒見過父皇母后了么,琰錚這次估計也見不上吧……”
她那話一點兒底氣都沒有,全是聽天由命的語氣,聽的人不踏實。
松青來拉她的手,“主子,要是真出點什么事兒,我不求別的,只求您明年記得給我多燒點兒紙錢,讓我在底下能過把腰纏萬貫的癮,也不枉費我這些年對您的一片衷心,行么?”
這怎么就嚴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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